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千车万船
赵言站在南门城头上,从早看到晚。
从城头往东望,官道上一条接一条的黑线,全是车。有独轮车,有双轮车,也有四匹马拉着的大车,车板上堆着麻袋,麻袋上压着草席,走得慢,却不肯停。
往南看,洛河上白帆连成一片,船头接着船尾。有的船吃水很深,船帮离水面只剩两指;有的船轻,风一大就晃。
吴缙在城头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先受不住了,蹲下来揉腿:“师父,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那得多少粮?”
“也不知道。”
吴缙咧了咧嘴:“师父你什么都不知道,还站这儿看半天。”
赵言没理他。
他心里其实在算另一笔账。
一石粮,从汴梁运来,路上人吃马嚼,少说要折一成半;从湖广来,水路顺,折得少些,可船工要钱、过闸要钱、靠岸要钱,一石粮到城里,本钱就压上去了。
这些人不是来做好事的。
他们是来赚钱的。
赚钱的人不怕路远,只怕赚不到。
赵言转过身,问身后的萧煜:“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萧煜早把这笔账背熟了:“王府旧库清出来的,加上各处抄没的,折银四十二万两。铜钱折银七万三千两。金子不动,那是压箱底的。”
“粮呢?”
“城里的军粮、官仓、王府仓,合起来够吃五个月。若把城里的百姓也算上,四个月。”
赵言点点头。
四个月,够他把这一场戏唱完。
“传我的话。”他说,“今日起,南关码头、东门、南门三处设收粮点。一,先验粮,后论价;二,成色分三等,好粮好价,坏粮低价,掺沙掺土的,一概不收;三,当场付三成,余下七成开票,十日内兑。”
萧煜一愣:“只付三成?那些粮商怕是不肯。”
“不肯的,让他把粮拉回去。”
萧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他也明白,四十二万两银子,看着多,摆在几万石粮面前,一眨眼就没了。真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三天就得见底。
“还有,”赵言又补一句,“票上写明,兑付时可按市价折盐、折布、折铁。愿意要货的,给他货;愿意要银的,等十日。”
萧煜点头去了。
吴缙还在揉腿,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那个……那个千两黄金买一袋米的汉子,这两天在城里到处说,说师父是活菩萨。”
“他得了金子,自然说好话。”
“他还说,他家那一袋粟米,是祖上传下来的陈粮,本来是喂鸡的。”
赵言笑了一声。
喂鸡的陈粮,换了一百两黄金。
这事传出去,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到了午后,东门收粮点已经排出去二里地。
排在前头的是一辆独轮车,车上两袋麦子,推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发黑,肩上搭着条汗巾。
验粮的老吏抓一把麦子,摊在手心里看,又放进嘴里嚼了嚼。
“二等。一石八钱。”
“八钱?”汉子急了,“俺在路上听人说,洛溧城一石粮九两银子!”
“九两是城里的市价,不是你送来的价。”老吏不急不慢,“你这一车,路上走了几天?”
“十二天。”
“十二天,人吃马嚼,你自己算。”
汉子不说话了。
他心里也清楚,一路上听的那些话,本来就虚。可人一旦信了,就不肯再往回想。
后头有人喊:“前头的快些!日头要落了!”
再往后,一辆大车上捆着六袋粮,赶车的是个穿绸褂的胖子,跳下车就嚷嚷:“我这可是上好的白麦,一粒沙都没有!”
老吏解开袋口,抓出一把,往手掌上一倒。
沙子顺着指缝漏下来,细细一层。
老吏把脸一沉:“掺沙。不收。”
胖子脸上挂不住,赶紧陪笑:“老哥,路上颠的,路上颠的,难免。”
“颠出来的沙,能颠出一把?”
胖子还想赖,萧煜派来的兵已经过来了,两人一左一右,把车往外推。
胖子急了,跳着脚喊:“你们舜王不是要收粮么!怎么又不收了!”
老吏不慌不忙:“舜王收的是粮,不是沙。”
周围一片笑。
胖子脸涨成猪肝色,骂骂咧咧地赶着车走了。
赵言在城头上看得清楚,回头对吴缙说:“记下那辆车的号。”
“记他做什么?”
“他走不了多远,还会回来。”
吴缙不明白。
赵言也不解释。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走的时候骂得最凶,回头的时候赔得最低。
天擦黑,收粮点上的人还没散。
灯笼一盏一盏挂起来,账房先生趴在案上写票,写得手都在抖。
萧煜来报:“今日三处共收粮四千七百石,付出银子一万一千两,开出票据三万二千两。”
赵言算了算,一天一万一千两,四十二万两能撑一个多月。
够。
“明日开始,收粮的价再压半钱。”他说。
萧煜一惊:“压价?那粮商更不肯了。”
“今天来的这批人,是听风来的,路上走了十几天,粮压在车上,压一天,马要吃,人要吃,他自己就急。”
“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来。”
“后面来的人,看见前头的车都在往城里走,他们只会走得更快。人越急,价越低。”
萧煜怔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
这一局,从头到尾赌的都不是粮,是人心。
赵言又望了一眼城下那片灯火。
灯火底下,是几万石粮,是几千个赶路人,是千里之外几十个县的粮价,是那些正在算账的粮铺老板,是那些在衙门里写奏本的官。
他忽然想起左冷禅说过的话。
这是阳谋。
不偷不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人家自己愿意来的。
他笑了笑,转身下城。
走到半路,吴缙忽然追上来:“师父!那个掺沙的胖子,回来了!”
赵言脚步一顿。
“他回来做什么?”
“他把车停在城外,蹲在路边哭,说路上把盘缠花光了,粮再不卖,一家老小就得饿死。”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明日把粮筛干净,按三等收。”
“师父,他要是明日还掺?”
“那就按六两。”
“他要是又不卖?”
“他会卖。”赵言往前走,“人到绝处,账算得比谁都清。”
吴缙跟在后头,忽然说:“那胖子蹲在路边哭的时候,我瞧见了。他哭的不是粮,是车上那三百斤沙。”
赵言没回头,只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城门口的风正硬,吹得两盏灯笼直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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