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一起回去
下午送外卖时，顾溦在城东新建的小区门口遇到了陆建国。
晏崎川的舅舅比印象中老了许多，鬓角已见霜白，但身板依旧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拎着个买菜用的布袋。
他显然也认出了顾溦，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溦溦？”陆建国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真是你啊？”
“陆叔叔。”顾溦停好小电驴，摘下头盔，礼貌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是啊，好多年了，得有十多年了。”陆建国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感慨，也有些复杂的情绪，“你爸的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妥，生硬地转了话头：“你和你妈妈现在是回县城了吗？”
“嗯，回来一阵子了。”顾溦点头，“我妈在附近的店铺上班，我送外卖。”
陆建国“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那……什么时候有时间呢？一起吃顿饭？你小时候最爱吃阿姨做的糖醋排骨了。”
顾溦听得出这邀请里的善意，但也听出了背后的试探和小心翼翼。
她微笑着婉拒：“谢谢陆叔叔，我和妈妈现在上班时间都不固定，得听老板安排，等有空了，一定去拜访您和阿姨。”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暂时没时间。
陆建国听懂了。
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那好，你们照顾好自己，你妈……她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上班很轻松，心情也好多了。”顾溦说。
“那就好，那就好。”陆建国喃喃道，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经常见到小川吗？”
顾溦心里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嗯，都在一个院子，常常见到。”
陆建国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最近，还好么？”
这话问得含糊，但顾溦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看着陆建国略显疲惫的脸，忽然问：“陆叔叔，您和小川……现在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建国没有回答。
他望向远处新建的高楼，眼神有些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他没否认。
顾溦心里有了数，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说：“小川其实很重感情。”
“我知道。”陆建国苦笑：“算了，不提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陆叔叔慢走。”
看着陆建国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顾溦微沉。
晏崎川提起舅舅家时的复杂表情，出了陆航，很少提起妈妈这边的亲戚。
……
傍晚，晏家院子飘出饭菜香。
今天阿瑛姨做了汽锅鸡，满院子都是诱人的味道。
徐颖难得胃口好，吃了两碗饭。
阿瑛姨高兴得直说“多吃点多吃点”。
饭后，徐颖和阿瑛姨约了去看县剧团来演的露天剧。
这是小县城难得的热闹，老人们早早搬了小板凳去占位置。
“你们年轻人不爱看这些，碗放着我来洗。”阿瑛姨一边换鞋一边说。
“我来吧。”顾溦已经起身收拾碗筷：“你们快去吧，晚了没好位置了。”
晏崎川没说话，但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走向井台。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橙色，井台边的老石榴树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
顾溦打水，晏崎川洗碗，两人配合默契，像做过无数遍。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溦看着晏崎川专注的侧脸，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今天下午……我遇到你舅舅了。”
晏崎川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在城东新小区门口，他看起来……老了很多。”顾溦斟酌着用词：“他问起你。”
晏崎川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擦洗着手里的碗。
井台边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
顾溦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晏崎川，你和你舅舅之间……到底为什么闹矛盾？”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从回到县城，从看到晏崎川一个人住在老宅，从偶尔听到阿瑛姨欲言又止的叹息，她就知道，晏家和舅舅家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晏崎川停下动作。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微微颤抖着，像在压抑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回去吧。”
不是回答，是回避。
顾溦心里一紧，往前走了一步：“晏崎川，我……”
“碗我来收洗。”他打断她，依然没有回头：“你回去吧。”
语气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可顾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她知道，不能再问了。
“好。”她轻声说，擦干手，“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晏崎川还站在井台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顾溦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她走出院子，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巷口的石墩上。
远处的唱腔隐隐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夜幕渐渐降临，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她看着晏家院子的方向，想起陆建国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晏崎川绷紧的肩膀，想起阿瑛姨偶尔的叹息。
有些事，她不知道全貌，但能感觉到那沉重。
就像晏崎川父母早逝后，他一个人走过的那些年。
他们都背着看不见的包袱，在生活里艰难前行。
不同的是，她现在有妈妈，有阿瑛姨，有慢慢好起来的生活。
而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顾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不知道晏崎川和舅舅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些结需要时间去解，有些伤需要自己去愈合。
她能做的，不是刨根问底，而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就像他陪她走过那些难熬的日子一样。
夜色渐浓，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顾溦抬头，看见晏崎川走出院子，锁上门。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走？”他问。
“等你。”顾溦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一起回去？”
晏崎川看着她，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他点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谁也没再提下午的事。
但顾溦知道，有些话不必说，有些陪伴，本身就是答案。
她会一直在这里。
在他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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