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你回去吧
大赶摆集市是县城每月一次的盛事。
从城东到老街口，绵延数百米，各色摊位琳琅满目。
时令瓜果、山间菌子、手工编织的竹器、绣着艳丽花纹的土布、现场捶打的糍粑、滋滋作响的烤串……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熟食和人群的汗味，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顾溦和几个外卖平台的同事被派来发传单。
是平台在推广新用户优惠活动。
“大家分散点啊，注意安全！”最老的员工老刘扯着嗓子喊，“别都挤在一块儿！”
顾溦抱着一沓传单，跟着人流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平台统一的亮黄色马甲，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起初还好，她站在街口，礼貌地把传单递给经过的人。
但很快，集市的人流像潮水般涌来，她被推着往前走，几乎站不稳。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扛着大麻袋的大叔从她身边挤过，顾溦踉跄了一下，手里几张传单飘落在地。
她想弯腰去捡，身后又有人涌上来。
肩膀被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往旁边躲，脚跟踩到一颗滚落的小石子，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
没有预料中的狼狈摔倒。
身后一道影子遮天盖地地覆下来，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顾溦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晏崎川皱紧的眉头。
如同所有狗血剧情里的男主降临。
“人多还来？”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自找罪受。”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控制在不会弄疼她的程度。
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圈到自己身前。
顾溦几乎是被他半搂在怀里。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堵墙，挡住了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
他抬起另一只胳膊，横在她身侧，用胳膊和身体形成一个狭小且安全的空间。
他并不碰到她。
维持这样的动作其实并不容易。
“跟着我。”他侧过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别乱跑。”
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
顾溦走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他手臂的肌肉绷紧，牢牢隔开那些推搡挤压。
她没说话，只是乖乖点头，一只手还抓着那沓皱了的传单。
晏崎川带着她在人群里移动。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有人迎面撞过来，他侧身用肩膀挡开。
有小孩嬉闹着横穿，他提前停下。摊位支出来的竹竿差点刮到顾溦的头，他抬手护住。
顾溦几乎不用费力，只需跟着他的脚步。
她缩在他圈出的那方小小天地里，四周是喧嚣的人声吆喝，嘈杂的音乐，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与温暖。
偶尔，她会悄悄抬眼看他。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有几次，后面的人挤得厉害，他整个后背都贴上了拥挤的人潮。
顾溦看见几张传单被挤得贴在他手臂上，汗液具有稳定性，黄黄绿绿的，粘着不掉。
他懒得去管。
来到人少一些的地方，路过一个水果摊，晏崎川停下。
“要什么？”他低头问顾溦，声音近在咫尺。
顾溦一愣，看向摊位，都是当季的鲜果。
“我……”她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芒果。”晏崎川已经对摊主开口，“挑几个熟的。”
他微顿，又说，“再称点山竹。”
顾溦心头一动。
她喜欢芒果，也喜欢山竹。
这是小时候的口味，她以为他早忘了。
摊主麻利地装好水果，递过来。
晏崎川单手接过塑料袋，另一只手还圈着她。
“多少钱？”
“四十八。”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裤兜里掏手机。
就那么一瞬的松动，旁边一个大妈扛着编织袋挤过来，眼看要撞到她。
晏崎川几乎是本能地，手臂一收，重新将她揽到身边，用后背结结实实挡了这一下。
晏崎川没理会，付了钱，拎起水果，重新抓住顾溦的手腕。
“走。”
顾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
上面还粘着两三张传单，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
她伸出手，轻轻扯下那几张纸。
晏崎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有东西。”顾溦把传单扬了扬，给他看。
终于挤出最拥挤的一段，来到相对开阔的街尾。
晏崎川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顾溦手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些发烫。
“还要发多久？”他问，目光扫过她怀里那沓传单。
“差不多发完了。”顾溦低头看了看，“还剩一点点。”
“嗯。”他应了一声，把水果袋递给她，“拿着。”
顾溦接过，沉甸甸的，“谢谢。”
晏崎川没应这句谢，只是看了看天色：“几点了？”
顾溦摸出手机：“快五点了。”
他说，“阿瑛姨炖了汤。”
“那你呢？”
“我？”晏崎川瞥她一眼，“我有事。”
又是有事。
顾溦抿唇，没再多问。
他从她手里接过传单，不过片刻时间，全部发完。
顾溦站在旁边，有点无语。
天晓得她刚才发的时候，遭了多少次拒接和白眼，漠视都是好的。
发传单根本不适合脸皮薄的人，递不出去。
她刚开始的，酝酿了好久。
发完传单，他来到她旁边，“你回去吧。”
“那……我回去了。”她抱着水果。
“顾溦。”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晏崎川站在黄昏落下的天光里，暖黄的光落在他肩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以后人多的地方，长点眼睛。”
“我怎么没长眼睛了啊？”顾溦轻笑。
他语气平淡，“长眼睛还会被人差点推倒？”
她反驳不了，这是事实，还刚好被他撞见。
“知道了。”她说，“走了。”
她抱着水果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移开视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顾溦低头看看手里的芒果和山竹，又摸摸自己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力度和温度。
集市依然喧嚣，她的心，异常安静。
她剥开一个山竹，雪白的果肉，很是清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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