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壶
午后，顾溦送完一波外卖，刚好路过晏家老宅附近。
徐颖在店里，她便拐了过来。
徐颖和阿瑛姨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择菜，见顾溦来了，都笑着招呼。
“妈，阿瑛姨。”顾溦停好小电驴，摘下头盔，“今晚吃的吗？”
“是啊。”徐颖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溦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根豆角帮着择，“晏珲叔呢？又出去钓鱼了？”
“在屋里收拾呢。”
阿瑛姨朝堂屋努努嘴，“说是要把阁楼上那些老箱子理一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我让他收拾利索点，别又堆在那儿落灰。”
顾溦明白了，是继续收拾。
二叔要是没有阿瑛姨的督促，顶多收拾一会，人又跑了。
正说着，晏珲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抱着个不小的纸箱，额头上还沾着灰。
“溦溦回来啦？”他笑着打招呼，把箱子放在院角，“这些是小川小时候的课本练习册，没用了，我一会儿拿去废品站。”
“珲叔辛苦了。”顾溦说。
晏珲站定没走，跟她吹嘘了好一会自己最近去远钓的成果。
那么大那么大的鱼！
在阿瑛姨的催促下，他终于舍得离场。
晏珲回屋继续收拾，没过多久，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阿瑛姨朝屋里喊：“老晏，你轻点儿，别把房顶掀了！”
徐颖和顾溦都笑起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屋里安静了。
“你是不是又躲懒了啊！”阿瑛姨擦擦手，起身往屋里走。
顾溦和徐颖对视一眼，也跟了进来。
楼梯下，晏珲蹲在一个打开的旧木箱前，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表面有精致的雕花，但边角处已有些磨损。
阿瑛姨凑过去：“哟，这盒子挺精致，装的什么？”
晏珲没说话，只是盯着盒子看，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老相好送的啊？”阿瑛姨半开玩笑地去拿盒子。
晏珲本能性地缩手，飞快地把盒子往身后藏。
阿瑛姨乐了，“果然是你相好送的啊！都不给看！”
晏珲说着“去去去”，往门外看了一眼，要确认晏崎川在不在家。
又问了三人。
确定不在，神情才缓和下来。
“神神秘秘的……”阿瑛姨更好奇了，“到底什么东西？还不能看？”
晏珲犹豫了几秒，又看了眼顾溦和徐颖，叹了口气。
他压低声音：“你们看了，别声张，尤其别让小川知道。”
三人点头。
晏珲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搭扣。
里面铺着柔软的深蓝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把乌铜走银做的茶壶。
平安壶。
一般送给家里的小孩的礼物。
壶身不大，造型古朴。
壶身上有银丝镶嵌的松竹图案，线条流畅，但细看能发现，整把壶的工艺并不十分娴熟，有些微小的瑕疵。
这把壶并没有完成。
壶嘴的部分银丝只镶嵌了一半。
“这是……”徐颖轻声问。
晏珲伸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壶身，眼神里流露出怀念和一丝伤感。
“是小川他阿爸做的。”
他声音很低，“我哥没打算一辈子学这手艺，做的不好，这把壶……是他说要做给小川的生日礼物。”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小窗透进午后的阳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晏珲的手指拂过未完成的纹样。
“我哥说，泡茶养壶，能静心，他偷偷做，想给小川一个惊喜。”
晏珲沉默了片刻。
“壶还没做完，人就没了。”
阿瑛姨眼眶有些红，徐颖也轻轻叹了口气。
在场之人，都知道晏崎川的事情。
他父亲是烈士。
晏珲又是叹气一声，“所以我和他爷爷，都不希望他去当警察，不想……他跟他阿爸一样。”
气氛压抑，落针可闻。
顾溦蹲下身，看着这把未完成的壶。
乌铜的胎体在时光里沉淀出温润的光泽，银丝的纹路虽然稚拙，却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松枝的走向，竹叶的形态，每一笔都认真勾勒。
未完成的部分像一段戛然而止的旋律，留下无尽的留白。
她能想象，一个父亲在工坊里，借着灯光，小心翼翼捶打铜胎，镶嵌银丝的样子。
也许，他边做边想，儿子看到这份礼物时，会是什么表情。
而这份期待，永远停留在了壶身那半截松枝上。
“二叔。”顾溦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把壶？”
晏珲叹了口气：“我想……还是收起来吧，让小川看见，徒增伤心，这壶也没做完，算不上什么成品。”
顾溦轻轻触摸壶身冰凉的表面，“这是叔叔留给晏崎川的东西。”
哪怕未完成，哪怕不完美。
那也是父亲亲手为儿子做的，带着体温和期待的作品。
“我想找机会，把这壶给崎川哥。”顾溦轻声，但坚定。
晏珲一愣：“这……”
“我觉得，没必要做完，也没必要修复。”
顾溦看着壶身上那些不熟练的痕迹，“就这样，也挺好的，每一锤，每一凿，每一根银丝……都是叔叔留下的痕迹，晏崎川应该看看。”
徐颖和阿瑛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晏珲看着顾溦认真的表情，又低头看看那把壶，最终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声音有些哑，“是我总想护着他，怕他难过……但有些东西，该让他知道。”
“是啊，也是一个念想。”顾溦回应。
晏珲想了想，她说的是。
他把盒子盖上，递给顾溦。
“你找合适的时机吧，你比我懂他。”
顾溦接过盒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把壶的重量。
是一个父亲未说完的爱，是一段戛然而止的时光，也是一把可以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钥匙。
她知道，交给晏崎川这把壶，可能会揭开旧伤。
但她更相信，那些真实不完美的爱与记忆，比被刻意隐藏的空白，更能让人获得真正的平静与力量。
就像他父亲留下的这把壶。
未完成，却因此更真实，更珍贵。
更何况，他阿爸，给他留下的东西，少之又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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