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你说什么？
几天后的傍晚，送完手上的最后一单，电动车刚好骑到老城附近。
夏末的空气依旧闷热，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气味。
顾溦又馋阿婆卖的酸角糕。
跟超市里买到的味道不一样。
顾溦更喜欢阿婆手工做的这种。
用新鲜酸角熬煮、手工搓揉晾晒出来，味道更野，酸味更鲜明直接，后劲的甜也更清冽。
Q弹十足。
小时候放学路过，常常用零花钱买一小包，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一起分着吃。
现在阿婆年纪大了，出摊不定时，但只要碰上，顾溦总会买一点。
她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该摆着阿婆小推车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石墩子孤零零立着，落着几片早黄的槐树叶。
顾溦停下车，心里涌起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她在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晚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夜市隐约的嘈杂。
最终，她叹了口气，重新骑上车，慢悠悠地往回走。
车轮碾过路面细微的砂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经过晏家铺子时，卷帘门已经拉下大半，只留了条缝透光。
她没停留，径直骑了过来，顺道接徐颖下班的时候，随口提起酸角糕的事。
徐颖也挺遗憾的，她也喜欢吃阿婆的酸角糕。
第二天中午，顾溦接了个附近的单，送完餐刚好路过银铺。
“溦溦啊，来得正好！”
徐颖见到她，眼睛一亮，擦了擦手，擦茶桌旁拿出一个用干净纱布包着的小包裹，递过来，“喏，给你的。”
顾溦疑惑地接过，纱布还带着点温润的凉意。
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深褐色半透明的酸角糕。
形状不那么规整，边缘有些手工捏合的痕迹，但色泽诱人，散发着熟悉的、带着果木清香的酸甜气息。
正是老巷口阿婆做的那种。
“这……”顾溦惊讶地抬头，“阿婆出摊了？”
“不是阿婆。”徐颖笑道，朝铺子里努了努嘴，“是小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早上拿回来的。”
顾溦一怔，下意识看向铺子里面。
晏崎川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拆开的摩托车引擎旁，专注地摆弄着什么零件，沾满油污的手套随意丢在一旁。
他像是没听见门口的对话。
“他……专门去买的？”顾溦问，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估计是吧，你不是说阿婆没出摊吗？”
徐颖压低了点声音，“问他也不说，但我感觉，应该就是阿婆家的。”
顾溦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熟悉的、鲜明的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随即转化成清甜，韧韧的口感，夹杂着一点细微的、新鲜的酸角纤维。是她想念的味道，甚至……好像比记忆里的更新鲜些？
她慢慢咀嚼着，目光不自觉又飘向屋里那个沉默的背影。
就在这时，晏崎川似乎忙完了一个步骤，起身，随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了块干净布擦了擦手。
他的目光扫过顾溦手里捧着的纱布包，又迅速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抿了一下。
“谢谢。”顾溦看着他，真诚地说。
晏崎川别开脸，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水声哗啦。
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硬，也有点模糊，“吃你的吧，别谢我，顺便买的。”
顾溦没说话，又拿起一块酸角糕，小口吃着。
甜酸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的视线却落在晏崎川沾着水珠的侧脸上。
他拧着眉，好像很不耐烦，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溦看到他垂下的眼睫下，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
吃完第二块，顾溦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走到水盆边，也洗了洗手。
然后，她捏起一块酸角糕，递到正弯腰拿工具的晏崎川面前。
“你也尝尝？”
晏崎川动作一顿，没接，甚至往旁边偏了偏头，声音硬邦邦的，“不吃。腻。”
顾溦的手没缩回去，反而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尝尝嘛，真的好吃。不比阿婆做的差。”
“说了不吃，这就是老阿婆家的！”
晏崎川眉头皱得更紧，身体明显有些僵硬，想躲开，但狭窄的铺子里空间有限。
“哦。”
顾溦的语气拖长。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爱龇牙咧嘴，但被人摸到头时又会忍不住眯起眼睛的大黑狗。
她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笑意和促狭。
“哦——狗说不吃，是吧？”
晏崎川：……
他猛地转头瞪她，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窜起了两簇小火苗，但耳朵尖似乎有点可疑的红。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块执拗地举在他面前的酸角糕。
最终，像是极度不耐烦又无可奈何，快速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口叼走了那块酸角糕。
动作有点粗鲁，牙齿甚至不经意擦过了她的指尖。
略带粗糙的触感一掠而过。
顾溦手指微微一颤，收了回来。
晏崎川嚼着酸角糕，脸偏向另一边，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耳根的红晕似乎蔓延到了脖颈。
他吞咽下去。
顾溦却歪着头，仔细看他，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纱布包，再看看他。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带着笃定的好奇。
“晏崎川，真的是阿婆家的酸角糕？”
她叫他的名字，眼睛亮晶晶的，“这酸角糕，该不会是你自己跟着阿婆学的吧？”
晏崎川反驳，“不是！你想多了！我闲得慌？”
“哦——”顾溦拉长了调子，点点头，眼里笑意更盛。
“那就是某个顺便买到酸角糕的好心人，手上还留着新鲜的酸角汁和柴火灰的味道，顺便带回来的？”
她每说一个顺便，晏崎川的脸色就更黑一分，眼神躲闪，最后几乎要恼羞成怒。
顾溦见好就收，不再逼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酸角糕，心里那片失落的角落，不知不觉被一种温温热热，又带着点酸甜的情绪填满。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
“傻狗。”
晏崎川猛地回头，瞪着她：“你说什么？”
顾溦已经后退一步，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
她动作利落地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像一尾灵巧的鱼，滑入了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和街道的车流里。
晏崎川走到工作台边，重新拿起工具，对着那个摩托车引擎，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仿佛跟那些金属零件有仇似的。
他紧抿的嘴角，在无人注意时，终究是没能压住，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阳光正好。
老巷口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斑驳的墙上。
风里，残留着一丝酸甜的气息，悄悄渗进寻常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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