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星落秋风五丈原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星落秋风五丈原
这天,夜里闷热得邪乎。
明明都入了秋,窗外的知了却跟疯了似得,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像是被胶水黏住了,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苏晚卿觉得燥热难耐,身上的汗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那张老旧的木板床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下一秒,一只滚烫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
顾砚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鼻音很重,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窝,酥酥麻麻的。
苏晚卿没躲,反而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砚深哥,我心慌。”
她抓着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大手,指尖冰凉。
“这天儿太反常了,闷得我透不过气,右眼皮也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其实不是预感。
是她知道,那个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之前虽然已经经历了一次。
但还是心有余悸。
今年还真是多年之秋啊。
顾砚深的手一顿,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别胡思乱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顾砚深捉住她的拳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收紧了手臂,声音沉了下来。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
“嗯。”
苏晚卿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虫鸣声越来越弱,最后竟然彻底没了动静。
可苏晚卿可始终睡不着。
凌晨三点。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突兀地划破了红旗大队的夜空。
紧接着,村口那根只有上工和开批斗大会才会响的大喇叭,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这大半夜的,谁开广播?
苏晚卿和顾砚深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苏晚卿知道这一刻来了。
“滋……滋滋……”
电流声过后,是一段低沉、缓慢,甚至带着几分哽咽的哀乐前奏。
那是……《哀乐》。
苏晚卿的身子猛地僵住,指甲深深掐进了顾砚深的肉里。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首曲子真的在耳边响起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悲痛,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顾砚深的脸色也变了,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冲到了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那个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风霜雨雪都屹立不倒的声音,此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也砸在了红旗大队每一个人的心口。
“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
播音员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
“……我们敬爱的……导师……舵手……于今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三岁……”
“永/垂不朽!”
最后那四个字,带着回音,在空旷的村落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静。
那是真正的万籁俱寂。
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
苏晚卿站在顾砚深身后,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是作为一个华夏儿女,对那个伟大的时代的告别。
一个时代,结束了。
“怎……怎么可能……”
隔壁屋里,传来了李秀不敢置信的呢喃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水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整个知青点,陆续亮起了灯。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天崩地裂的消息。
直到——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村尾的方向爆发出来,像是一把利刃,捅破了这层压抑的沉默。
那是村里年纪最大的李大爷的声音。
这老头平时脾气最倔,见谁怼谁,视那枚别在胸口的像章如命,每天早晚都要擦拭三遍,谁要是敢碰一下,他能跟人拼命。
“不好!李大爷!”
陈爱党的声音从大队部的方向传来,充满了惊恐和焦急。
“快!快来人啊!李大爷晕倒了!”
整个红旗大队,瞬间炸开了锅。
顾砚深和苏晚卿赶紧穿好衣服,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等他们赶到村尾的时候,李大爷家门口以经围满了人。
村民们一个个举着火把,脸上挂着泪,神情惊慌失措。
人群中央,李大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像章,攥得指节发白。
那双总是瞪得圆溜溜、骂人中气十足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着,嘴角还残留着那一丝没来得及喊出来的悲痛。
“李大爷!您醒醒啊!”
村里的赤脚医生正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做着胸外按压。
可是,无论他怎么按,那具枯瘦的身体,都没有再给出一丝反应。
苏晚卿挤过人群,刚想上前帮忙施针。
【没用了,卿卿。】
【急火攻心,加上悲痛过度,心梗。人……已经走了。】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啊……信仰走了,命也就跟着去了。】
苏晚卿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李大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的村民,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这才是最纯粹的信仰。
不需要任何言语修饰,不需要任何利益驱使。
仅仅是一个名字的离去,就足以让他们痛不欲生,甚至付出生命。
“李叔!!”
陈爱党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探了探李大爷的鼻息。
没气了。
这个一辈子都在田埂上跟老天爷抢粮食、在村口跟知青们斗嘴的倔老头,就这么跟着他心中的太阳,走了。
“哇……”
陈爱党这样一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李大爷的尸体,嚎啕大哭。
这一哭,就像是打开了水闸。
哭声连成了一片,震动着整个红旗大队的夜空。
甚至比那大喇叭里的哀乐,还要让人绝望。
顾砚深站在人群外,紧紧搂着苏晚卿的肩膀,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着京市的方向,对着这漫天的星辰,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最无声的送别。
良久。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原本该是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的清晨,此刻却是一片肃穆的缟素。
陈爱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睛站了起来。
他看着满院子的村民,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别哭了!”
他大吼一声,压住了人群的哭声。
“哭有什么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发布了大队长的最高指令。
“传我的话!”
“从今天起,全大队停工三天,举行悼念!”
“所有社员,左臂都要戴黑纱!没有黑布的,就把衣服染黑了也得给我戴上!”
“这三天,全村吃素!谁家要是敢见一点荤腥,敢飘出一丝肉味儿,别怪我陈爱党翻脸不认人,把他家锅给砸了!”
“还有!”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年轻的知青和后生。
“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不许笑!不许唱戏!不许打牌!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嘻嘻哈哈,我就当他是反革命!直接送公社法办!”
“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
回答他的,是数百人带着哭腔的怒吼。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准备黑纱和白花。
苏晚卿和顾砚深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脚步都很沉重。
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像是大地的眼泪。
“砚深。”
苏晚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砚深,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李大爷刚才那一走……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顾砚深看着她,眼神一闪,显然也想到了。
“你是说……牛陈老?”
“对!”
苏晚卿的手心全是冷汗。
“陈爷爷跟李大爷不一样。李大爷是纯粹的信仰,可陈爷爷……”
“如今噩耗传来,李大爷都受不住,陈爷爷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又有旧伤,这要是……”
她不敢往下说了。
要是陈老将军在这个时候也跟着去了,那陈辰怎么办?那远在京市还没彻底稳固的局势怎么办?
这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不行!咱们得去看看!”
顾砚深二话不说,一把拉起苏晚卿的手。
“走!趁着现在村里乱,没人注意牛棚,咱们抄小路过去!”
两人像两道黑色的闪电,避开人群,钻进了清晨的薄雾里,直奔村后的牛棚而去。
此时的牛棚。
门口那扇破木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还没走近,苏晚卿就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还伴随着季老焦急的呼喊。
“老陈!老陈你松开!你先把药吃了!”
“别……别管我……”
那是陈老将军的声音,虚弱,却倔强得吓人。
“让我……让我随他去吧……老班长……老班长他在前头等着我呢……”
“不好!”
苏晚卿脸色大变,也不管会不会暴露了,直接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陈爷爷!您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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