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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倾塌的天空


第八十章  倾塌的天空

“砚深哥……”

苏晚卿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个迷路又无助的孩子,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顾砚深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的窒息。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和哀伤。

他没有再问,只是笨拙又坚定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瘦小的身子都圈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胸膛,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心跳,去包裹她,安抚她。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在这儿,别怕,我陪着你。”

苏晚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把整个肺都哭出来。

历史没办法改变。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我怕……我怕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苏家的结局……

我怕我又会像上一世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地离开我……

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化作滚烫的眼泪,浸湿了顾砚深胸前的衣襟。

他没有催促,就那么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宣泄着所有情绪,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好点了吗?”顾砚深捧起她哭得通红肿胀的小脸,用粗糙的指腹心疼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苏晚卿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抽噎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顾砚深不再追问,只是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温暖的被窝里,然后自己也脱了外衣躺了进去,从身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睡吧。”他亲了亲她的发顶,“不管发生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陪着你。”

苏晚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啃噬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还有他。

这一夜,苏晚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

顾砚深几乎一夜没睡,只要她一有动静,他就会立刻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像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二号。

日历被新的一页取代。

苏晚卿醒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眼下一片乌青。

顾砚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进来,看到她坐在床头发呆,眉头皱的更紧了。

“媳妇儿,趁热吃了。”

苏晚卿机械地接过碗,用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却没有半点胃口。

“晚卿,”顾砚深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

苏晚卿知道,她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她放下碗,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后怕,“砚深哥,我……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是……是我前几天,收到了二哥的信。”

她努力组织着措辞,“信里说的不多,就是让我和你在村里安分守己,千万不要冒头,说……说沪市那边风声很紧,气氛很不对劲,家里人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本来没太当回事,可昨天在饭店,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一想到我爸妈大哥他们还在沪市,我就……我就控制不住的害怕。”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

但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解释。

【卿卿不哭!这个理由很好了!砚深哥肯定会信的!】

【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关系到家人,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砚深哥肯定懂,他也会担心的。】

顾砚深静静地听着,黑沉的眸子锁着她的脸,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出真假。

苏晚卿被他看得心虚,紧张的攥紧了衣角。

半晌,顾砚深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明白了。”

他没有丝毫怀疑,更没有追问,就这么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

“别自己吓自己,大哥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会照顾好自己的。咱们离得远,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他们担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这段时间,我哪也不去了,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苏晚卿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一月三号。

苏晚卿还是强打着精神去上工了,她不想自己的反常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可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瞒不过人。

“哎哟,卿卿啊,你这是咋啦?”正在地里翻红薯的王婶一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这小脸白的,跟纸一样!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王婶,就是……就是天冷,有点没睡好。”苏晚-晚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你不是没睡好,是魂都快飞了!”马大娘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听说了没?大队部今天广播了,说今年收成好,过年分红,每户人家能多分十斤粮食呢!多好的事儿啊,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村里的气氛确实是喜悦的。

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家家户户都在讨论着要置办什么年货,孩子们也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期盼着能穿上新衣服,吃上肉。

这种平凡的,热气腾腾的喜悦,跟苏晚卿内心的煎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那些淳朴的笑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们都不知道,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顾砚深走过来,自然地将苏晚-晚卿护在身后,替她挡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对王婶和马大娘点了点头:“她就是有点着凉,不碍事,我看着她呢。”

那强大的保护姿态,让几个婆姨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月四号。

林骁派来的人,悄悄地跟顾砚深见了一面。

“二哥,”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神情恭敬,“大哥让我给您带句话,咱们所有的生意都已经停了,人都撤回来了,分号也暂时关闭了。大哥还说,嫂子这份情,咱们所有兄弟都记在心里,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万死不辞!”

“知道了。”顾砚深点了点头,“让你大哥和三弟也万事小心,蛰伏为上。”

“是!”

送走来人,顾砚深心里也松了口气。

陈辰和林骁那边能安全,也算去了他一桩心事。

他回到家,看到苏晚-晚卿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发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心里一疼,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用柳木新雕刻的小鸟,翅膀和尾巴的纹路都刻得活灵活现,十分精致。

“送你的。”他声音有些生硬。

苏晚-晚卿愣愣地接过那只木头鸟,入手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她那双空洞了好几天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砚深哥……”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闲着没事就喜欢刻这些玩意儿。”顾砚深在她身边蹲下,有些不自在的解释道,“我们队长说,只要心里有牵挂,手上的活儿就不会慌。”

他想告诉她,别怕,有我牵挂着你。

苏晚-晚卿摩挲着那只小鸟,心里又酸又软,她把小鸟紧紧地攥在手心,低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可这片刻的温暖,并不能驱散她心底那越来越浓的阴霾。

一月六号的深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了。

她梦到天塌了下来,黑压压的,砸向沪市,她拼命地想去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兄长被黑暗吞噬。

“啊——!”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别怕,别怕,是个梦。”顾砚深立刻将她抱进怀里,用手捂住她的眼睛,“我在呢,只是个梦。”

又做噩梦了。

他的心揪成一团,这几天,她几乎夜夜如此,人以经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他真想撬开她的脑袋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惧,能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

终于,到了一月七日。

暴风雨的前夜。

苏晚卿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到了晚上,更是彻底无眠。

村庄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

她一个人披着衣服,固执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蔽,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她知道,明天之后,这个国家的天,就要塌下来一角了。

那位伟大的,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老人,即将离开他深爱的人民。

山河同悲,日月无光。

她不是神,她没办法扭转历史的洪流,她甚至连提醒都做不到。

这种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几近窒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警告了陈辰他们,让他们避开了后续可能到来的清算风暴,这已经是她竭尽全力能做到的极限了。

夜深了。

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一件宽大的棉衣,将她整个裹了起来。

顾砚深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在她耳边,用低沉的,带着一丝叹息的声音,轻声说道:

“别怕,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以为,这句安慰能给她带来一丝力量。

然而,苏晚卿在他怀里,却是缓缓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她眼角无声滑落,砸在他抱着她的手背上,灼得他心头猛地一跳。

明天,太阳不会照常升起了。

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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