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仇人相见

沈淬玉隔着面纱，静静地望向眼前这个她曾无比信任的人，脑海中浮现的却都是上一世，他无数次的误解和偏心。

她永远不会忘记漆黑山洞里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在彻骨寒冷中意识逐渐模糊的感觉。

只不过，在前来赴约之前，沈淬玉原以为自己会无法忍受和柳瑾延共处一室，可当真正独自面对柳瑾延的时候，她没有过多的愤怒，反而能异常冷静下来审视他，这个前世亲手断送她性命的兄长。

“误会？”沈淬玉开口，语气平淡无波，难辨喜怒，“柳公子说笑了。”

“柳如烟先前将我推下阁楼是事实，在书院屡次抢夺功劳也是事实。”她一字一句，清晰利落，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闻，“天枢典决赛在即，若你今日是为令妹当说客，那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说罢，她拂袖起身，帷帽的轻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沈姑娘留步！”柳瑾延急忙唤住她。

柳瑾延本就因莫名的熟悉感和噩梦而方寸微乱，见沈淬玉一言不合便要离去，心头更加急躁。

“沈二姑娘，且慢！”他踌躇一瞬，终是将自己的梦境说了出来，似是怕沈淬玉误会，他还又补充了一句：“我所言非虚，还请沈姑娘相信！”

沈淬玉闻听此言，望向柳瑾延的目光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了然，原来柳瑾延此次约她前来，并非是为了柳如烟打探她的情况。

沈淬玉太过了解柳瑾延，他没有那么聪明，极其容易被情绪和表象左右，否则上一世也不会听信了柳如烟的挑唆，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此刻的询问，倒真像是一种基于困惑和不安的试探。

但随即，沈淬玉心头也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柳瑾延的梦境属实奇怪，显然是在昭示着沈淬玉和柳浣青就是一人。

可他并非玄门中人，灵觉闭塞，按理绝无可能感知到前世今生的因果牵连，为何会梦到这指向性如此明确的梦境？

沈淬玉眼眸里闪过一抹波澜，继续询问道：

“你的梦境，是从柳如烟祭天大典失败时开始的？”

柳瑾延还沉浸在自己的困惑之中，他下意识地点头。

“.....是的，起初我还以为，是我因如烟获罪而太过急躁，这才梦见了....故人，可谁料，这梦境竟是持续良久......”

沈淬玉沉默了一瞬，一个被忽略的疑点，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柳如烟此人的出现，本就透着诡异。

前世，她根本就是凭空出现，却又能毫无阻碍地融入柳家，甚至让所有接触过她的人，包括曾经的自己，都对她天然抱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与信任.......

若说后来她能屡屡抢占功劳，是窃取了自己灵力的邪术，那她最初能如此顺利地鸠占鹊巢，绝非单靠灵力就能解释。

身为玄门中人，沈淬玉深知，即便是再高深的惑心术法，也难做到天衣无缝、潜移默化到让所有人都毫不生疑。

柳瑾延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原本对自己并非毫无感情，却在柳如烟出现后，迅速倒戈，对其深信不疑，甚至最后被柳如烟蛊惑，断送了她的性命！

如此说来便很奇怪了，以柳瑾延对柳如烟那份近乎盲目的信任与维护，遇到如此诡异的梦境，按照常理，他第一时间难道不该去询问那位“神通广大”的“玄女”妹妹吗？为何会舍近求远，来找她这个与柳如烟势同水火的人？

除非......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对柳如烟的来历身份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怀疑。

然而，沈淬玉深知此刻绝非挑明真相的时机。她按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斟酌的意味：

“柳公子，此事确实蹊跷。接下来我的话或许会有些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柳瑾延见她态度缓和，不似方才那般冰冷锐利，紧绷的心神不由得一松，连忙道：

“沈姑娘但说无妨，柳某绝不见怪。”

沈淬玉微微颔首，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如针，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让柳瑾延变了脸色的问题：

“我曾听闻，柳公子有一位早逝的妹妹，名为柳浣青，曾是名动大夏的年轻天师，最终却不幸病故。”她略作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柳公子，我想知道，在你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你这位......亡故的亲妹妹的？”

被沈淬玉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柳瑾延竟是有些恍惚，他长久地没有说话，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其实在柳浣青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柳瑾延对这个妹妹都是失望大于悲痛的。

柳如烟和柳浣青都是他的妹妹，如烟走失多年方才归家，而柳浣青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柳瑾延一手带大的！她原本性格温良乖顺，可自从柳如烟回来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仅处处和如烟作对，还屡屡抢占她的功劳，最后甚至还想要谋害如烟的性命！

柳瑾延很是不解，为何柳浣青会变成这样？！他起初还念及着兄妹之情，体谅柳浣青是担心小妹归来会分走父母和兄长对她的宠爱，于是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曾想柳浣青竟是愈演愈烈，柳瑾延每每惩戒于她，她还不服管教！

他记得有一次，他罚柳浣青跪祠堂，并放下狠话，什么时候她愿意同如烟道歉，他就放她出来。

可谁料想柳浣青平日里那样一个温和的人，却突然变得倔强起来，她跪了整整一日，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错处。

二人的情分，便在这数次的争执之间渐行渐远.......

只是在柳浣青死后，他心中却又好像空了一处，且这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却都被柳瑾延强行压了下去.....

一个打着玄门旗号招摇的骗子，丢尽了柳家的脸，究竟有何好怀念？

他原本对如烟玄女转世的身份深信不疑，甚至一度认为这是上苍赐予柳家的荣耀。可直至那次祭天大典，柳如烟祈雨失败，柳瑾延的心却发生了动摇。

如烟玄女转世的身份，当真没有造假吗？

若如烟玄女转世的身份是假的，那么先前所谓的浣青抢夺她的功劳，岂不....也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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