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幡然醒悟
夜色如水，送子娘娘庙的偏殿内，上百尊泥娃娃静立在香火缭绕中。
姰姰的魂魄暂居其一，受着香火滋养，那残破的魂体比在世时反倒清明了几分。
星空下，沈淬玉与裴聿带着那尊藏着姰姰魂灵的泥娃娃并肩坐在石阶上。泥娃娃微微露出一角，姰姰虚幻的小脑袋靠在沈淬玉肩头。
三个人此刻没有什么人鬼之分，仿佛就只是三个小伙伴，在玩耍的间隙，依靠在一起诉说心事。
“其实我阿娘……也没什么错。”姰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大家都只是……更喜欢可爱又聪明的那个。”
话虽这么说，可还是有晶莹的泪滴划过她的脸庞，旋即白光一闪消失不见。
即便知晓姣姣就是自己的一部分，那份被比较、被舍弃的苦涩，依旧萦绕在心头。
沈淬玉轻轻抚过她冰凉的魂体，声音温和却坚定：
“无妨。留下或重新开始，都由你。不必害怕，这世间，总会有人真心爱你。”
这番话说完，姰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沈淬玉的怀里靠了几分。
裴聿则是深深看了沈淬玉一眼。
............
夜色深沉，崔府寝室内却无人安眠。
徐氏倚在床榻边，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白日里姰姰那张惊恐又依恋的小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老爷……”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干涩，“你还记得吗，姰姰周岁时抓周，她什么都不拿，就爬到你身边，抓住了你的官绦……”
崔伟奇身形微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记得。那时我就说过，这孩子虽不聪慧，却最是亲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徐氏的眼神渐渐聚焦，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姰姰三岁那年发高热，整夜哭闹，我就这么抱着她在房里走来走去....天快亮时，她烧退了，小手软软地抓着我的衣襟，对我笑.....”
“她五岁时，我在院子里绣花，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拿着碎布学我的样子，虽然绣得歪歪扭扭，却很是认真，我起初以为她是喜欢绣花，后来才发现，她在绢布绣下的是我们仨的模样……”
“姰姰从前身体很好，胃口也好，有一次吃了太多糕点，积了食，疼得满头大汗....从那之后，再有什么吃食，我便只让她吃半份....她委委屈屈地掉眼泪，却很听我的话.....”
徐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回忆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终于意识到，在姰姰痴傻的表象下，藏着一颗多么敏感细腻的心。
她开口，声音哽咽。
“我以为我都忘了.....可为什么，我现如今全都想起来了？”
“我们……我们后来怎么就看不见这些了呢？”徐氏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因为她学不会背诗，认不全字，我们就觉得她不如别人家的孩子……”
崔伟奇重重叹了口气：“是我们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不，是我们太自私了！”徐氏突然激动起来，“我们只想要一个能让我们脸上有光的孩子，却忘了她本来就是我们的女儿啊！”
她想起姰姰临终前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那时她正为刚出生的姣姣欢喜，甚至没有好好陪在姰姰身边。
“我不是个好母亲……”徐氏瘫软在榻上，泪水终于决堤，“我不配做母亲……”
崔伟奇也沉默了，事情发展成今日这样，绝不仅仅是徐氏一人的错，他身为父亲，为何总在姰姰最需要他的时候沉默不出现？
这一夜，迟来的良知与撕心裂肺的悔恨，如同最锋利的刀，将这对夫妇七年来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割得支离破碎。
..........
次日黎明，晨光熹微，送子娘娘庙的偏殿内已是人影绰绰。
徐氏与崔伟奇匆匆赶来，偏殿内，上百尊泥娃娃沐浴在晨光与香火中，形态如一，寂静无声。
二人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幕，驻足片刻，才找到万象书院众人。
徐氏深吸一口气，上前深深一礼："诸位天师，我们来接姰姰回家。"
钟笙晚淡淡扫了这对夫妇一眼："你们不嫌弃她是个痴傻儿了？"
徐氏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这些日子，我才想明白......姰姰虽痴傻，却比谁都懂得爱人。反倒是我们做父母的，被世俗眼光蒙蔽了心。这些年来，是我们亏欠了她。"
沈淬玉静立一旁，语气平静："你种下的因，须得你自己去解。姰姰愿不愿意认你，全凭她的心意，强求不得。"
柳如烟闻言，突然上前一步，正义凛然地开口道："沈淬玉，你未免太过严苛了。崔夫人既然诚心悔过，何不直接告诉她姰姰在哪？”她望向沈淬玉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满，“莫不是刚刚升了玄阶天师，就摆起架子来了？”
柳如烟这番话明显是在刻意引战，偷换概念，可偏偏就有人被她牵着鼻子走。
几位弟子连连点头附和道：
“是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何必这般为难一个母亲......”
不待沈淬玉开口，裴聿便冷眼扫过众人，声音清冽，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若单凭同情就能化解因果，还要天师做什么？因果循环的道理，你们难道不懂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众人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语。
柳如烟则是忿恨地看了裴聿一眼，这几次的任务中，裴聿总是待在沈淬玉身旁，次次为她出头，若非柳如烟知道裴聿的身份，几乎会以为裴聿是沈淬玉的忠诚鹰犬！
一时间，场面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沈淬玉，先前她能在万千泥娃娃中精准找出邪祟，此刻若要找出姰姰，想必也不是难事，大家都好奇，沈淬玉会作何反应。
然而，在众人的注视下，沈淬玉神色如常，只是静静地看着徐氏。
“这一次，我也帮不了你。”
徐氏面色先是白了一瞬，随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她缓步走向那片泥娃娃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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