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火焚

裴敬抬头看着远处的女儿，姬诺也看着他。

摩格淡淡道：“不说句话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姬诺甩甩脸上的水珠，大声喊道：“父王，不必管我，生死有命，女儿不后悔！照顾好自己和母王，女儿不孝，先走一步！”

裴桂笑了：“没指望你说的有多什么慷慨激昂感人肺腑的，可这也太简单了些，果然就是个武夫，哦不，是武妇。”

摩格不理会裴桂自作幽默，对着裴敬喊道：“想好了没有，是打，是退？”说话间，身后一排侍卫举起火把。

那跳动的火焰远看大不过点燃的蜡烛，此时看在裴敬一众人眼中却比刀枪剑雨更加可怖！裴敬紧握双拳，呼吸急促。古涟邓康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对视一眼走到裴敬一侧单膝跪下。裴敬的一众副将亦同时跪下，齐声道：“请王帅退兵！请王帅退兵！”

裴敬用力过大，双拳止不住颤抖，盯着高高缚在城头的女儿，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跳动着，半天蹦出两个字：“不，退。”

“王帅……”

裴敬一摆手，制止手下众人再说什么。他已不敢肯定事情是按照姬诺的计划进行的，可无论如何，现在的他，不能退！

摩格居高临下看着下面，大德的军人已经聚集起来，一队队整齐有序的靠近，约有一半已经站到裴敬身后，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宁州城东门堵个水泄不通。

摩格回头看了姬诺一眼，姬诺浑身湿透，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本来低垂的头感受到摩格的注视，抬头看向他。

“后悔吗？”

“你真嗦！”

摩格笑了，伸手接过一个侍卫手中的火把。

姬诺闭上眼睛。

裴枫疑惑的看着，怎么会这样？

一些副将士兵焦急喊着：“住手！放了郡主！……”裴敬心一横：“攻城！”

攻城！

攻城……

听到命令的大德士兵并没有蜂拥而上，而是十分有序的分工协作，有抬云梯的，有放箭的，还有暗中潜入地道的。动作迅速，忙而不乱，显然训练有素，甚至不需将领指挥。而他们的将领此时确实无暇指挥他们，他们大都围拢在裴敬身边。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摩格。

摩格露出失望的表情，道：“我真的希望，他能选择你。”手一扬，牵引着无数目光的燃烧着的火把准确的落在姬诺脚下的柴堆上。“轰”的一声，大火瞬间窜起，将姬诺整个吞没。

“诺儿……”裴敬只喊出这一声，张着嘴，只剩下大口呼吸，脸色苍白如纸，身边的副将甚至看到他鬓边的乌发显出点点霜迹。

“报仇，报仇……”“杀……”攻城士兵们大喊着，跑的更快，刀砍的更加用力，箭射的更加密集……

裴桂气急败坏：“你怎么真把她烧了！”

摩格冷笑：“你管我？”

裴桂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甩袍袖匆匆跑了。姬诺一死，这城定然守不住了，再不快走就没命走了。还以为是员猛将，原来是个莽夫！这下彻底惹怒了裴敬，大德再没有他们容身之地了！

摩格一动不动，冷冷看着周遭一切。已经有大德士兵爬上来了，“乒乒乓乓”的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飞溅的血珠不时落在身上。大胡子几步跨到摩格身旁，重重点了下头。摩格会意，转身二人离去，十几个侍卫立即跟上。如果姬诺还活着并且记得的话，她会发觉这几个侍卫十分面熟，都是摩格做沙匪时最贴身的手下。护送她们穿越死亡沙漠时便有他们。

大德士兵奋不顾身的杀法已经吓破了苏弥拉军的胆子，再加上不止是眼前，似乎身后城中亦传来喊杀声。再加上裴桂摩格都走了，无人指挥，苏弥拉军很快溃败，死伤无数，有些愿意投降的，亦被愤怒的大德士兵砍了。裴敬治军严厉，禁止杀俘，但今日特殊，带兵的小将明明看到了，默然转过脸去，只当没看见。

从开始攻城到完全拿下城楼，用时不到半个时辰。裴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城头，便看到打散的到处都是犹在冒着烟的木柴，烧的黑漆漆的歪倒的高台，和简易担架上已经辨不出模样的焦尸。保持着双手缚在背后的姿势，侧躺在担架上。

裴敬缓缓走向焦尸，脚步有些踉跄，走到近前，轰然歪倒，全靠身后副将们托着。裴敬挣扎着站起来，推开他们，向前再走两步，怆然跪倒在地，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姬诺身上。

除了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苏弥拉王西逃未果，出城不到半日被俘。恒王父子躲藏于城内，被部下举报，被俘。唯有始作俑者摩格及一众属下音信全无，毫无踪迹，让大德兵将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一部分在城内挨家挨户搜寻，一部分分做几路进入沙漠寻找。可摩格等人在沙漠中生活了十几年，沙漠就是他们的家，亦是他们最好的屏障。他们真心要躲，比沙漠中的蝎子还难以寻找！

战后事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给皇上写战报，收拢降卒，安抚百姓……这一切裴敬都没插手，他一个人待在自己的营帐中，几天不出门不说话，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被端出来。部将们想要劝解安慰几句，看到他仿佛老去十几岁的面容也说不出话来。

姬诺的棺椁暂时放在她住过的帐篷里，黛兰和静兰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默默烧着纸钱，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又红又肿，嗓子痛的发不出声音，几度晕厥过去，醒过来又坚持为姬诺守灵。

虽然打了胜仗，但营中气氛空前的沉默，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说话不自觉都压低了声音，做事尽量不弄出响动。裴敬最亲信的黑甲军最是繁忙，一面搜索着摩格的下落，一面向姬影报信，一面将俘虏们挨个审问，想要从中得到摩格的去向。

在得知摩格一把火当众焚烧了姬诺之后，苏弥拉王岩石般僵硬的表情破裂了，露出一丝苦笑，随即笑出声音，喃喃自语般念叨：“果然，果然……”没有逃跑，任一个个眼中喷火的大德士兵把自己捆起来押上囚车。当张樯、古涟等人质问他发动战争劳民伤财害人害己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只有在问到摩格下落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一丝波澜，一直低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似是懊悔似有些得意，操着沙哑的嗓音道：“你们捉不住他的，我的两个儿子，带着沙漠中最好的猎人，用了多少年都没有捉到他，就凭你们，别想了。好好帮你们的郡主收尸吧，我只对她感到抱歉，我的儿子是为了报复我才杀她的。”

古涟看了眼张樯，他的眼中同样是不解。就算他们知道这对父子分离多年，感情稀疏，可在兄长一死一废的情况下，摩格可说是唯一的继承人了，是怎样的仇恨，大的过一国君主之位的诱惑？摩格是疯了还是傻了！

苏弥拉王不再说话，任凭黑甲军的鞭子怎样挥舞都再撬不出一个字。黑甲军只好再审问其他人，恒王父子只说不知道，他们跟摩格没走一条路。受了刑也没改口，应该是真不知道。最后只有守西城门的几个小卒招了，说见过一伙人骑马出了城，看长相好像是摩格身边的人，但其中并没有摩格。

几人思量半晌，看来摩格是早有预谋要杀姬诺嫁祸苏弥拉王，借大德人的手除掉他的亲生父亲然后逃了，应该会在大漠中会合他的旧部。现在确实很难找到他了。

定宇帝很快得到消息，裴敬幕僚写的战报还在路上，他在御书房看着手中薄薄一页纸，激动的手止不住抖动。她居然就这么死了！姬诺阵亡的消息写在最后面，但带给定宇帝的震撼是最大的，远远超过了夺回宁州城，俘虏苏弥拉王和恒王。定宇帝的脑筋飞快的转动：内忧已清，裴敬在西疆，出云城只剩一个姬影

姬影看着手中细长的纸条，第一遍只是大略看过，突然睁大了双眼，双手将纸条捋直，一个字一个字细细看过。身边的苏总管感到不对劲，凑过去想看个究竟。姬影已拍案而起，身侧的黄花梨书案登时垮塌：“不可能！”

苏总管大着胆子从姬影手中抢过纸条，看过后，只感到天旋地转，一口气闷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嗯，嗯”两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只感到脸上一痛，眼前顿时清明。只见姬影一手抓着自己衣领，一手却是刚刚扇了自己一巴掌。

姬影胸口剧烈欺负，怒道：“站好了！本王还没慌，你慌什么！”

苏总管双目泪珠滚滚而下，哽咽着：“世女……”

姬影眼圈泛红：“我不信，本王的女儿，怎么可能这么短命！”

“这是黑甲军传来的信啊，世女，我的孩子……”苏总管身子发软，几乎瘫倒在地，身后的侍女忙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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