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留言
裴枫看着泣不成声的黛兰，伸手把写给她的信抽了出来。
满满一页纸，帐中看不清楚，裴枫便拿到帐外，借着微明的朝霞阅读起来。
黛兰：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我已经不在了。你先别哭，我还有好多话要说，不能被你的眼泪打湿了，我好不容易写好的。
裴枫一笑，连侍女的反应都预料到了，心还挺细。接着看下去：
我并不是听了你的话才来的，你知道我早就想上战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摩格救过我，我欠他人情就一定要还，至于他怎么对待我是他的事。战场上的事，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赢，怎样都不过分。我赌的是他还有一分赤诚，我输了，不怪别人，怪自己识人不明。真是好笑，我好像从来看不清人心。还是男人太复杂，咱们搞不懂。黛兰，以后找男人一定要擦亮眼睛，别像我一样总被男人骗。不行就让钟铭和苏贺帮你挑吧，他们两个见过的多，眼光应该要好些。
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我父母俱在，身体康健，我不在了，他们会伤心，但还有彼此依靠。你们都岁数不小了，也不劳我费心。至于杜湘，是我对不起他，母王会好好补偿他的，我也放得下。只有那个人，你知道是谁，我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如果在我咽气之时他在我身边，我一定亲手掐死他陪着我。现在显然做不到，我想还是放了他吧。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再大的恩怨也该消了，就让他走吧，不要在我的地盘上碍眼。万一死后魂游故里，我不想再看到他。
但是，写这信的时候我还没有死呐，上面的话算是遗言。如果我活着回来了，我就原谅他，彻底忘记以前的不快。我是真做不到那么洒脱，最后的时光还在想着他，忘不掉就忘不掉吧。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忘掉以前的不快，此信为证！
姬诺
看日期，该是几天前写好的。
裴枫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黛兰。“别哭了，还没死呢！”
黛兰抽噎着：“这么多天了还不放人，若不是摩格王子变了，便是他根本做不得主！不管怎样，主子这次是真的危险了。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一定随她过去，接着伺候主子！”
裴枫笑了：“你傻啊，人家都说了，要你找个男人嫁了。再说她惦记的也不是你啊，你过去凑什么热闹？哎，你看这样行吗，”裴枫蹲在黛兰身边，似在商量一般：“我这就去出云城，把秦鸿炎捉来给她陪葬，好不好？”
“啊！”黛兰顾不上哭了，抬头看着裴枫，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忙道：“使不得！主子留下话了，要他走！”
裴枫笑道：“你不能光看字面上的意思，你得往深处看！她现在自顾不暇，只好装大度。可你看啊，她说她想亲手掐死他，那就是不想把他留给别的女人！我把他捉来，把两人葬在一处，让他们生同寝，死同穴，这才合她的心意啊！”
黛兰疑惑的看着他，她感觉姬诺的意思应该不是这样，又不知如何反驳。
裴枫站起来道：“起来吧，她现在还没死呢！跟我去把信给王叔送过去。”
裴敬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体，迟疑片刻便把里面得信纸抽出来打开，很快看过又把信原样折起来塞进信封，最后把信放进怀中，让一直留心观察他的裴枫大失所望。
裴枫劝慰道：“小侄看那摩格也不像要翻脸的样子。我刚进去时，他们以为是刺客。摩格第一时间便挡在王姐前面。”
裴敬听着依旧不言。此时有侍卫来报，说古涟和邓康到了，等着面见王帅。裴敬点点头，侍卫便出去通报。
大局已定，别处战场基本肃清，只剩裴敬面前的宁州城，他二人当然要来复命，昨晚便到了。
“见过王帅！”二人进来后齐声道。
裴敬对他二人点点头：“做的不错。”
二人已经知道姬诺被俘之事，对裴敬低落的情绪很理解。没敢多话，交出兵符站到一边。想到那个总是身着男装傲然独立的女子此时生死未卜，两人心里也免不了黯然。
帐外传来喧哗声，张樯不等通传，拄着根棍子绕过侍卫的阻拦，喊道：“你拦我干什么，我有要紧事见王帅！”
“王帅罚你帐中自省十日，不许外出，你还敢来帅营招摇！”
“谁招摇了，我有要紧事，快让开，让开……”
“不行，你不能进去……”
裴敬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道：“让他进来吧。”
张樯得意的朝侍卫挤眼睛，紧走几步进得帐中：
“见过王帅！”
裴敬随意抬了下手示意他免礼，不说话看着他。张樯前走两步说道：“王帅，别犹豫了，退就退吧，先把郡主救出来，别的都好说！”
古涟亦上前抱拳道：“王帅，属下愿带人入城，救回郡主！”
裴枫忍不住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救？”
古涟道：“属于多带一些人手，于城中各处制造混乱，分散他们的兵力，趁乱救郡主！”
“也不是不行，但恐怕没时间了。”裴枫道。
古涟问道：“为何？”
裴枫道：“昨晚我去过了，他们今天可能就会有什么动作。”
正说着，门外侍卫来报：“报王帅，苏弥拉人在城楼上搭起高台，架起柴堆，将郡主绑在了上面！”
姬诺被摩格带上城楼，一眼就看到昨天所没有的高台，几个士兵犹在一趟趟的抱来木柴堆在上面。
“来真的！”姬诺惊讶道。
摩格冷笑一声：“当然，以为我在逗你玩吗！”
姬诺看向面前的高台，大概是为了让下面的大德人看清楚，台子搭的确实高，高出旁边的箭垛一大截，下面用粗大的木桩撑着，上面由几块厚木板拼起来，中间竖着一根木桩，应该是用来束她的。下面还做了一个简单的台阶，有六七阶。姬诺点点头，自觉的走上台阶，靠在中间的木桩上。摩格跟上去，亲自用绳子将她捆在木桩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做完手上的一切，摩格问。姬诺摇摇头。摩格转身走下高台。
站得高看的远，姬诺看到了更多的大德军帐篷，看到了更远处的绿树，脚下让人感到很不踏实，毕竟城楼上还有坚实的城砖，而此刻脚下是悬空的木板，无风都会有阵阵摇摆。
姬诺闭上眼睛，就像一场赌局，在最后开场之前，谁也不知道输赢。哪怕就在来时的路上，她还在思虑着摩格是真的还是吓唬她？此时真真切切结结实实给放在柴火堆上，她不由感叹：男人，果真很难参悟……
裴敬等人全都涌出帐篷，齐齐抬头看到远处城楼上确实高高站着一人。裴敬不由攥紧拳头，紧跟在一旁的张樯已激动的喊到：“是郡主，真的是郡主！王帅，救郡主要紧啊，先退兵吧！”
裴敬一把推开他，快步朝着城楼方向走去，其余众人赶紧跟上。张樯落在后面，他腿脚又不便，一时跟不上，他手下的副将忙上前来扶着他。张樯急道：“别管我了，快传令下去，准备拔营！”“可是，可是……”副将看向裴敬的背影。
“别管了，上面怪罪的话，就说是我下的令，要砍就砍我的头！”
副将还没应声，只听一声暴喝：“你敢！”却是已冲出十几步的裴敬。
裴敬转身，跟在他身后的人都退向两边，露出张樯。裴敬恨恨瞪他两眼：“扰乱军心，把他给本王捆起来！”
“是！”立即过来几个人来拉张樯。
张樯一边挣扎一边喊：“王帅，城丢了可以夺回来，仗败了可以再打回去，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王帅……”
裴敬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又朝城楼方向走去。张樯的喊声越来小却一直不停，古涟和邓康相视一眼，沉默的低下了头。不是他们不想救姬诺，实在是救不得。大德建国几百年，不是没有过战场上以人质相挟的前例，但从没有过一位主帅妥协过！今日裴敬若为了救女儿退兵，在朝中文臣御史攻讦下恐此生再不能领兵，今日在场的所有将领都会连带受罚。古涟身后有古家，邓康亦是自己派系的支柱人物，他们再是感激裴敬的知遇提拔之恩，也不敢拿家族派系冒险。也只有无根基无派系的草根将领张樯可以不管不顾的为裴敬顶缸！
裴敬不在乎兵权，却深知若果真退兵放苏弥拉人出城，周边百姓将重陷战乱之苦，再要击退他们将付出大量人力物力，死伤更多兵将。更何况，这或许……裴敬手放到胸前衣襟处，那里面有姬诺给他的信。
不多时，众人已赶到城下。城楼上一人探出半个身子，高声喊道：“十二王叔，好久不见！”竟是恒王之子裴桂。
裴敬懒得跟他费工夫，喊道：“放了本王的女儿，本王可以放你等西归不追！”这是对苏弥拉人说的。
裴桂不介意被无视，继续道：“王叔，你想清楚了，你可就这么一个女儿，犯得着为了那昏君牺牲吗？”回头看缓步踱过来的摩格，压低声音道：“大王说了，吓吓他们便可，不能真把她给点了，惹得裴敬发了疯，对我们没好处！”
摩格也探身出去，喊道：“我若是不放呢，你还能追我进大漠吗？”
裴桂和道：“纵王叔有不败战绩，战神美誉，茫茫大漠，无水无粮，连路也没有，您如何追？”
“你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一下子跑光，总会留下痕迹，总有落在后面的。我追着人迹，杀你们的人，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能杀多少杀多少！”裴敬从未说过如此血腥的话，今日也是急了。
裴桂一呆，还没想好说什么，摩格一笑，朝后方招招手。大胡子走上高台，手中提着个酒坛子，冲着姬诺憨憨一笑，将一坛子酒照着姬诺兜头泼下。
酒入喉是火辣的，浇在身上却是冰凉的，尤其在这早春的早晨。姬诺一个寒噤，伸出舌尖添了下流到嘴边的液体，确是烈酒。大胡子动作麻利，又从台下侍卫手中接过几个酒坛，统统倒在姬诺身上，让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姬诺忍着寒冷，出声道：“兄弟，给喝两口行不？”
大胡子憨笑道：“不行，王子吩咐过了。”
姬诺只好冲着摩格说道：“相识一场，让我死的痛快点！”
摩格也不转身，回答：“好。”
城下诸人也看到了，也猜想着那不是烈酒就是油，纷纷看向裴敬。裴敬只听得到自己胸膛里“咚咚”跳个不停，冷汗不知不觉沁出在脸颊额角。
该怎么办？
诺儿的判断对不对？
……
眼前浮现出一行行熟悉的字体“父王，我此行或许会有危险，但请放心，我相信他不会伤我性命。若西人以我为质，父王无需理会……”
诺儿，今日这个场面，也在你预料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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