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层窗户纸
在落棺之前，其中一具棺木被打开了。
胡郎神情悲壮，扶着同样神色的灰无垢，缓缓走了过去。
棺木中，躺着一具身穿寿衣，年约三十余岁的男子。
灰无垢推开胡郎，手扶棺木，望着眼前，躺在棺木中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悲从心头起。
虽然死尸面容依据，跟当初入殓的时候相比，可以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就连毛发、牙齿，还有脸上的毛孔，都能清晰可见，但灰无垢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父亲。
等灰无垢坐回软椅上之后，灰鹰命人重新封闭棺木。
“两位家主，我们要请尸了。”
随着长衫中年男人一声令下，早就等候在一旁的众男子们，四人一组，抬着棺木沿着挖出的台阶下了大坑。
大坑里，阴寒之气似乎比刚才还要浓郁。
时间不长，十二口棺材全部放到了坑底。
长衫中年男人脚踩罡布，手中拂尘极有规律的挥动着，嘴里念着外人根本听不懂的经文，游走在十二口棺木中间。
灰无垢和胡郎静静地受在上面，脸上肃穆的神色，似乎已经凝固。
等长衫中年男人上到地面，灰鹰、灰三和胡三，带着一帮男子，把堆在大坑上面的泥土全部丢回大坑里。
不消片刻，之前出现的那个大坑，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四个男子，俩人一组拉着一个石碾子，反复地走来走去，直到大坑不再往下陷，才停下来。
很快，又有人把从别处挖来的植被，以及一些碎石覆盖在大坑上面。
在众人返回地窝子的时候，灰鹰和胡三走在最后，仔细的把沿途留下的痕迹处理掉。
人群散尽，山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货厢车连夜走了。
等灰无垢和胡郎陪着长衫中年男人回到地窝子里的时候，留守的几个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吃喝之物全部拿出来了。
等灰鹰和胡三浑身冒着寒气进到灰无垢和胡郎俩人的地窝子里，从门帘外就传来了吆五喝六的划拳声。
站在门口的灰三抽了抽鼻子，他觉得自己从门帘的缝隙里溜进来的寒气里，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味，以及刺喉的酒气。
“所谓的湘西三大邪术，一为赶尸，二是放蛊，其三是落花洞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故人回家，行人避让。道袍法师，手摇摄魂铃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一排被用草绳串在一起死尸。”
“无论是活着的法师，还是早就死去的尸体，他们昼伏夜出，白天在死尸客店停留，夜幕降临，继续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前行。”
“恐怖的赶尸背后，其实是一程落叶归根的回家路。”
地窝子里，炉火熊熊，架在上面的茶壶，扑簌簌冒着热气腾额的水蒸气。
灰无垢躺在绵软的兽皮上，胡郎坐在条凳上，灰鹰和胡三，以及灰三，各自或站，或坐，围在徐徐喝茶的长衫中年男人周围。
“蛊，分情蛊、恨蛊和斗蛊三种。”
“放蛊不是虚构，它是真实存在的。”
“最富感情色彩的，便是情蛊，所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我当年路过湘西的一个小山村，见到过一个长年体弱多病的男子，我于心不忍，准备出手相救，偶然听到旁人说，他因为抛弃了原本两情相悦的女孩，爱上了城市女子，被人下了情蛊。”
“个中真假，无从考证，但那个男子的病，却药石无救，也查不出缘由，也许他是被真的下了蛊，也或许是他觉得有愧于当年青梅竹马的女孩，良心不安吧。”
山风摇晃着搭在门口的，厚厚的门帘，似乎也想听长衫中年男人说起的一些故事。
“至于落花洞女，她们身处清凉尘世，想要获得的，也许只是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
“她们年华大好，面若桃花，黑漆漆的眸子亮若星辰，站在洞口远眺高歌的时候，声音悦耳动听。”
“她们迎风落泪，即便是冰冷的岩石都会动感情。”
“愚蒙的人们，却认定她们早已成了山神、树神的妻子。”
“据说她们抑郁而终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沉睡在心上人的臂弯里。”
灰鹰再一次给长衫男人搁到一旁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在长衫中年男人徐徐的讲述中，灰鹰觉得，自己又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神色变得有些颓废的高人了。
地窝子里，从茶壶嘴里冒出的水蒸气，众人嘴里呼出的酒气，以及从早就被烤焦的羊肉散发出的肉香味，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
灰无垢就喝了一小口，胡郎喝了不到一斤，灰鹰、灰三，还有胡三，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也就喝了不到二斤。
一箱六斤五十二度的国酒，在半个小时前，就一滴不剩。
算起来，长衫中年男人一人，就着新鲜出炉的烤全羊，喝掉了三斤白酒。
所以，灰鹰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款款而谈的张大师了。
“胡郎、灰无垢，我始终不清楚，你们胡、灰两家，怎么会懂得养尸，”长衫中年男人打了个酒嗝，望着灰鹰，示意他把自己的茶杯递过来，“按理，养尸也是从古老苗地巫术中传出来的一种，可是，我琢磨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不得其法。”
“养尸的秘密外人不得知，只有那些巫门的大巫才清楚，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相传的隐秘。”
“从这几次我看到的情形看，两位似乎已经深得养尸真谛，距离大成也就一步之遥，嘿嘿......”
在长衫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嘿嘿笑声后，灰鹰顿时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即便是不胜酒力，稍微有点上头的胡三和灰三，这个时候，也马上清醒了过来。
俩人神色大变，两双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揉着太阳穴的长衫中年男人。
无论是被吓出一身冷汗的灰鹰，还是大气都不敢喘的灰三和胡三，都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万分担心，喝下三斤白酒的张大师，会突然捅破那层窗户纸，说出让灰无垢和胡郎不愿意提及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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