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见谢思衡（四）
楚明棠打量着眼前这个破败的茅草屋，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你放心，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久，等我彻底查清那些事情，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到时候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回京城了。”
诚然，她也可以现在带走谢思衡，可他身上的污名未除，回去也是遭受别人的指点和白眼。
得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让他回去。
谢思衡看了一眼依然站在梨树下的萧逐光，脸上的表情有不易觉察的苦涩。
“不必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现在虽然做不了官，但教书育人也一样有意义，没什么好遗憾的。”
楚明棠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几个小萝卜丁，脸上的表情很有些一言难尽。
“教书育人？你这里拢共也就五六个学生吧？就算你再呕心沥血，又能教出什么成果来？”
那几个孩子她刚才仔细看过了。
玩的时候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但谢思衡开口让他们自己去练字，一个个都龇牙咧嘴的，满心不情愿的模样。
这看起来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啊！
闻言，谢思衡的表情有些尴尬，“他们还小，不懂读书的好处……”
事实上，他刚来的时候提出教村子里的孩子们读书，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热烈回应，反而收到了许多疑问。
“读书有啥用？”
“能帮我们吃饱肚子？”
“还是能帮我们讨婆娘？”
问得他哑口无言。
想了半天，他勉强解释道：“读书可以考状元，考了状元可以做官……”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些人突然就乐呵了起来。
“考状元好啊！要是咱们的娃娃考上状元，那就能当顶顶大的官儿，到时候咱们野杏坡所有的人都能跟着沾光，一起搬到京城里的大宅子里住，吃香的、喝辣的，过快乐似神仙的日子！”
他很想说，状元不是那么好考的，就算有幸考中了状元，也要从最基层做起，不是一步登天做大官，更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将全村人都接去享福。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些人的快乐如此简单、如此纯粹，他又何必较真，非得打破这份幸福呢？
听了他的话，楚明棠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我记得你以前曾说过，你将来是要入阁拜相，成一代名臣的，难道你忘了自己的理想，打算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山村里？”
那个时候的他们刚刚定亲，他第一次进宫见她，说起将来的打算，他的眉眼间尽是坦荡无羁。
“我早就想好了，将来定要入阁拜相，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名垂千史，而是为了践行胸中所学，让仁政惠及乡野，让律法昭彰公道，让这世间再无冤屈，再无饥馑。”
那时候她听了他的话，一时心潮澎湃，还跑央求父皇——等周敬舆致仕了，一定把宰相的位置给谢思衡留着。
父皇笑话她护短，还没出嫁就开始给自己将来的夫君谋官职了。
其实她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觉得谢思衡能说出那样的话来，那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宰相。
听了她的话，谢思衡的神情苦涩不已，“那时年少轻狂……让殿下见笑了。”
他已经困顿太久了。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于此刻的他而已，活脱脱成了一场无声的笑话。
楚明棠看着他全身消沉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想了想，她从自己随身的袋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想找个信物出来。
无奈出来匆忙，也没有带太多的东西。
她干脆褪下了手腕上的镯子，直接递给了谢思衡，“这个留给你罢！你想留在这里，或者想回去，都是你的自由。不过若有一天京城事了，你还愿意回去，那就凭此信物进宫，朝堂上肯定有你的立锥之地。”
她这个承诺其实有些苍白。
等这些风波平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
可能远离京城，跟着萧逐光一起去了北境。
也可能像梦中那样，终究逃不过死于非命的下场。
到了那个时候，她的信物也不一定管用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对谢思衡的一点心意，或者也可以说，是弥补愧疚的一种方式。
谢思衡刚想开口拒绝，就见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直接拿走了那个镯子。
萧逐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的面色十分晦暗，“殿下是姑娘家，随身之物不好外传，还是换一个吧！”
说完，他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块牌子，很不客气地丢给了谢思衡，“拿着它去定澜王府，不管本王在不在京城，都可以保你心愿得偿。”
谢思衡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牌子。
乌黑的牌子，上面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只在角落处刻了一个小小的“萧”字。
他有些吃惊，“这是王爷的私印？”
萧逐光懒洋洋地在楚明棠身边坐了下来，“怎么，谢公子觉得这东西配不上你？”
谢思衡表情一滞，连忙开口解释道：“当然不是，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身为大偃人，他自然听过战神萧王爷的名头，甚至以前有人公然诋毁他，他还满心愤怒地跟别人理论过。
虽然外面的人一直说萧逐光冷酷无情，是个杀人喋血的魔头，但在他的心底，他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偃朝的定海神针。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会成为楚明棠的未婚夫。
这让他的心情一时间五味杂陈起来。
萧逐光冷哼道：“不用受宠若惊，这是你应得的，若你是个只会迁怒别人，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糊涂蛋，本王也懒得管你这破事儿。”
谢思衡的额头流下了一滴汗珠。
敢情你刚才在那边装模作样地观察了半天梨树，其实是在暗中考验我到底值不值得你伸出援手？
这……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了吧？
楚明棠在一旁听得十分不满，“这是我和谢思衡之间的事情，你怎么能替我做主呢？”
萧逐光横了她一眼，“本王要是不管，你就随手把自己的镯子送给别人了吧？”
一个未婚姑娘，身上戴的饰物岂是能随便送人的？
何况对方还是曾有婚约的男人。
这是生怕流言找不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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