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见谢思衡（三）
小院的石桌两侧，楚明棠和谢思衡相对而坐，两人手边的粗瓷茶碗里，漂浮着几片粗粝蜷曲的茶叶。
萧逐光则站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梨树下，看似目光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间流连，仿佛对这一树春色爱不释手。
实际上，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石桌旁的两人，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楚明棠看了他一眼，眼底渐渐流露出无奈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小心眼儿呢？
转身看向谢思衡，只见他低着头，手指头摩挲了半天，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楚明棠叹息。
这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一个大男人，比她这个姑娘家还要优柔寡断。
不过她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端起了手边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
入口的苦涩漫过舌尖，也漫过了心头的无限怅惘。
谢氏百年望族，谢思衡更是这一代的嫡系长孙，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
现在却窝在这个山沟沟里，粗衣砺食，而这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
谢思衡敏感地发觉了她的表情变化，他的表情略显局促，更多的是抱歉，“对不住，这里条件粗陋，委屈殿下了……”
楚明棠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一脸心平气和地问道：“谢思衡，你打算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山村里吗？”
谢思衡语塞。
不待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他的名声已经毁了，仕途全然无望。
家里的人，甚至包括他的亲生父母、同胞兄弟全都指责他，说他行事无状，连累了全家，乃至全族的人。
他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说句不中听的，但凡有些血性的人，可能早就无颜苟活在这世上了吧？
楚明棠仿佛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似的，毫不留情地开口道：“你可知道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死了？既然你还活着，那就肯定是心有不甘，想找合适的机会给自己讨一个说法，可你一直窝在这里不出去，那又怎能洗刷自己身上的冤屈呢？”
谢思衡的眼底渐渐有了光亮，“殿下……相信我是被冤枉的？”
楚明棠有些没好气，“不然呢？堂堂谢家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必去做那种自毁名声的事情？”
就算真的要做，以他的心智和手段，也绝不会被人当场逮到把柄。
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父皇当年之所以那样生气，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气他行事不严谨，从而着了别人的道，并不是不相信他的人品。
当然了，在当初的父皇心里，别人陷害他只是因为他锋芒太过得罪了人，并不曾往更深层处怀疑。
谢思衡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
原来只是“理智上觉得不可能”，并不是打心眼里相信他啊！
楚明棠没察觉到他的失落，她开口问道：“我一直想问你，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当年你避而不见，我也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谢思衡出事后，她并没有被愤怒蒙蔽了理智，而是第一时间提出见他一面。
可惜，他太过骄傲了，不愿意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见她。
后来他就离开了京城，她再也没有了开口询问的机会。
谢思衡苦笑道：“老实说，直到如今我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自己在书房里看书，突然觉得有些困倦……等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正身处流韵坊。”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就被一窝蜂涌进来的人群给吓到了。
那些人高声喊着“谢状元”，一声接着一声，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在房内的人是他似的。
那一刻，他很清晰地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之中。
楚明棠的面色有些难看。
说起来，那人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不得不说深谙人心。
他知道父皇爱女如命，即便心里明明知道这事儿有古怪，也不愿意要一个名声有瑕的女婿。
他也了解谢思衡天性骄傲，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很难摒弃所有脸面和尊严去为自己喊冤。
谢思衡看着她，一脸复杂地开口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反复想这件事情，起初觉得是自己得罪了人，后来又隐隐猜测出对方是不想看到我和你成亲。再后来，谢家族人全部离开了京城，我渐渐咂摸出……背后那人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他的目的不止我一个，而是整个谢家。”
要知道当年的谢家真的是煊赫一时，族中优秀子弟众多，且在朝中多个重要岗位任职，无论是六部九卿的要害部门，还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都有谢家儿郎的身影。
更为重要的是，谢家人的忠君爱国是刻在骨子里的，对陛下从无二心。
毁了谢家，等于拔除了陛下的一大助力。
楚明棠出神了一会儿，她轻声叹气道：“我不傻，陆谢沈三家先后出事，我就是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了，背后那人不止想害我，他还想不动声色地剪除父皇身边的人，他的野心……大得很呢！”
谢思衡听她这样说，顿时松了一口气，“殿下能想到这层就好，我一直担心你不肯相信。”
楚明棠看着他，“不管背后那人的目标是我还是父皇，总归是我们父女俩连累了你……你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怨恨吗？”
谢思衡默然。
过了许久，他才苦笑着开口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古训不仅能放在谢家人身上，也能放在殿下身上。”
对谢家人来说，昔日的风光无限，不过是引火烧身的引子，那些曾羡煞旁人的权势和名望，最终化作了压垮家族的重担，让他们从云端跌入泥沼。
对楚明棠来说也是一样的。
她是大偃朝最耀眼的明珠，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和美好，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璧”。
想到这里，谢思衡沉声道：“殿下没有做错什么，真正罪恶的是背后操控一切的那个人，他才是促成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
该恨的是那个人，而不是眼前这个什么都没有做的景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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