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两个堂弟（二）
楚明棠领着两个堂弟一起回了瑶光殿。
“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就睡在偏殿里吧！反正明天一早还得进宫来。”
因为要举办赏花宴，崇文轩特意放了一天的假。
就算现在送他们出去，明天他们也要跟着家里的长辈一起过来赴宴，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楚明洵爽快地应了下来，“好呀！那明棠姐姐记得派人跟我母妃说一声。”
他父王早逝，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母妃一向视他为眼珠子，只要他回去晚一点母妃就会坐立难安。
但在明棠姐姐这里，母妃肯定不会担心。
母妃曾经跟他说过，“别人母妃都信不过，但你明棠姐姐不一样，她就像一块毫无杂质的玉，澄澈透亮，容不下半点晦暗。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她素来是瞧不上，也懒得去碰的。”
楚明渊的表情有些迟疑，“……这不合适吧？”
明洵才十二，住在这里勉强还说得过去，可他今年已经十五了，这个年纪多少应该避嫌了。
楚明棠瞥了他一眼，一脸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可是同出一姓的堂姐弟，是一家人，难不成还有人敢说闲话？”
闻言，楚明渊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心底蓦然一热。
同样是出身皇家，有人是天生的星辰，生来便万众瞩目，有人却如尘埃里的草根，挣扎着求生，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
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认为，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
可此刻，天上的星辰竟然对他说——我们是同出一姓的堂姐弟，是一家人。
这句简单的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更是茫然得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楚明棠忍不住啧啧了一声，“怎么木木呆呆的？难不成被打傻了？”
楚明洵适时地凑了过来，“明渊哥哥才不傻呢！姐姐不知道，他可聪明了，明明之前都没有念过书，可先生讲的内容，他只听一遍就会了。”
楚明棠的关注点有点偏，“之前都没有念过书？不至于吧？七皇叔对自己的骨肉这么苛刻？”
就算只是个庶子，好歹也是亲生骨肉，说句不中听的，怀王府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何至于苛待亲生子到如此地步？
说起这个，楚明洵一脸的忿忿不平，“七皇伯可狠心了，他何止不让明渊哥哥读书，还整天给他吃剩饭，把明渊哥哥给饿得都去啃树皮了！”
“啃树皮？”
楚明棠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堂堂亲王之子，居然沦落到去啃树皮？”
这要是说出去，估计都没人敢相信吧？
楚明渊一脸的尴尬，“不是，他说得太夸张了……没有啃树皮，他遇见我的那一天，我正好上树摘果子吃，是他误会了。”
那个时候他只有十来岁，因为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又出不去，就想着爬到高处偷偷看上一眼。
正好看到树枝上结了一种叫不出名的小果子，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就顺手摘了一个扔到了嘴里。
还没等他品出滋味，一低头，发现树下居然站着一个短腿小豆丁，正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那个时候他才六七岁，跟着自己的父王来皇伯家做客，因为贪玩不小心迷了路，这才走到了他所在的偏僻小院子里。
那是他和楚明洵的第一次见面。
楚明洵听了楚明渊的话，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我才没误会呢！正常人谁会去树上摘果子吃啊？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种观赏的果子又酸又涩，连鸟儿都不稀罕吃！”
原本他对七皇伯的印象挺好的，一直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有气质，也最有风度的男人。
可楚明渊的事情彻底打碎了他心底的信念。
一个男人，竟然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如此冷漠，那他在外面的温文尔雅、和善可亲肯定都是伪装出来的！
那天他连饭都没有吃，直接气鼓鼓地回家了。
父王故意逗他，“明洵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怀王府的哥哥们欺负你了呀？”
他是父王唯一的孩子，父王一直把他捧到手心里宠爱，生怕他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委屈。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难以理解世上为什么会有七皇伯那样偏心的父亲——明明他对楚明泽还是很疼爱的，可为什么会对同样身为儿子的楚明渊那样冷酷？
实在想不通，他悄悄地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了父王，并且很任性地加上了一句，“我再也不喜欢七皇伯了！以后我才不要去他家里玩儿！”
父王听后一直出神了许久。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还以为父王站到了七皇伯的那一边，气得再也不跟他说楚明渊的事情了。
又过了几年，父王生了重病，弥留之际，他拉着他的手说：“明洵，你要记住父王的话……在这世上，不是所有披着亲人外衣的人，都配称作亲人……有的人面上对你笑得和煦，转过身去，心里藏着的却是阴谋诡计……父王不能陪你了，你要记住，往后的路上，你唯一能毫无保留去信的，唯有你的母亲。”
当时他听得十分惶恐，“皇伯皇叔们也不能信任吗？可他们对明洵还是很好的啊！”
就算被他视为表里不一的七皇伯，看见他也总是乐呵呵的，对他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楚明渊热情多了。
还有陛下，也就是他的四皇伯，对他也很和善，每次见到他总是会摸着他的头喊他“小明洵”。
他们……都不值得信任吗？
父王听了他的话十分焦急，他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吓得他慌忙喊道：“父王别着急，明洵记住了，我以后一定乖乖的，除了母妃，别人的话我都不听！”
想到这里，楚明洵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父王说对了。
他走后，好多亲人都变得不像亲人了。
虽然看见了他还会笑，但他能够分辨出来，那笑容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看待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多余的东西，仿佛在说——你父王都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死呢？
那样就不用占着一座王府了。
他渐渐地也变了。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看见每个人都主动朝他们笑，尽管他心里并不开心。
就算有人当面嘲讽他，他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除了母妃，除了明棠姐姐，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光明正大地护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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