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宰相大人（六）
周敬舆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哭着哭着，他突然又笑了起来。
“大长公主常说，在这一众晚辈中，你最肖似她，之前老臣还不信，现在我愿意相信了。”
有关当年那场风雨，他并没有解释太多，这位殿下却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推出事情的经过。
这本身就说明了，她不可能像陛下描述的那样，是个懵懂无知，只知道享乐的懒丫头。
楚明棠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父皇是不是又在外面说我的坏话了？他总是这样，舍不得看我吃一丁点苦头，仿佛只有把我养成一个又懒又馋的傻丫头，他才有成就感。”
这一点其实她也挺不理解的。
小时候她想去崇文轩跟着那些堂兄堂弟一起念书，父皇舍不得她“三更起，五更眠”，说什么都不同意。
后来还是姑祖母出面，父皇这才勉强点了头。
之后她发觉自己对读书没什么兴趣，倒是很喜欢上武术课，尤其喜欢耍鞭子，练起来能达到废寝忘食的程度。
武师傅夸她有天分，她听了很是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微擅长些的东西。
谁知有一次练习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臂，被父皇知道了，直接大发雷霆，再也不准她摸鞭子了。
连姑祖母过来劝都不管用。
日子久了，她开始安于现状，再也提不起劲头去学新东西，每日就知道吃吃喝喝，听曲看戏，糊里糊涂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说起这个，周敬舆也不维护自己的学生了，他一脸痛心疾首地开口道：“陛下糊涂，他毕竟护不了你一辈子，姑娘家立身于世，本就多了几分不易，无论出身有多尊贵，终究不如手握一身安身立命的本领来得牢靠。即便日后风雨突至，也能凭一己之力披荆斩棘，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为人父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这辈子能够顺风顺水，不遭遇任何劫难。
可现实是，人生哪有真正的一帆风顺？
风雨总是不期而至，那些跌跌撞撞的磨砺、突如其来的考验，终究是人生成长路上避不开的修行。
楚明棠听了深以为然。
平时不觉得，真遇上事儿了她才发现，自己会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保命的手段更是少得可怜。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想了一会儿，她一本正经道：“周相公以后好好说说他，让他改变一下那些固执的念头。”
周敬舆被她的语气给逗笑了。
“说是可以说，问题是他也不听我的呀！为了你的亲事，我都给他跪了好几次了，他说什么都不肯松口，一问就是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感慨道：“其实我能理解他，真的……当初他中毒病重，原本已经无缘子嗣了，后来意外有了你，他高兴得都快疯掉了，直说你是上天赐予他的明珠，要不是皇后娘娘拦着，他都打算给你取名叫明珠了。”
楚明棠汗颜。
幸好决定权在母后手里，要不然她的别称就不是现在的金棠公主，而是金猪……哦不对，是金珠公主了。
想了一会儿，楚明棠有些迟疑地问道：“父皇子嗣艰难，这些年来的政绩也不突出……周相公，真的不后悔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来吗？”
为人臣子，谁不渴望得遇明主，一展胸中才学，创下一番经天纬地之业？
父皇这样的，应该不能算臣子们心目中的明主吧？
周敬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老臣说，你没有我了解你的父亲，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楚明棠有些茫然。
这话又绕回来了，可她依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周敬舆耐心向她解释道：“诚然，陛下文治武功皆不突出，但他真的已经尽力了，这些年来他连自己的寝宫都没有，一直吃住在明彰殿里，除了陪你，他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处理政务，说通宵达旦、披肝沥胆都不为过。”
“更为重要的是，他年轻时长期在外游走，更能体谅老百姓的辛苦和不容易，这些年来他不仅多次下旨减免赋税，更推行诸多仁政：兴修水利、筑堤固坝，鼓励农桑、推广农技，宽宥刑法、减少连坐，整顿吏治、严惩贪劣……事事皆为百姓谋福祉，件件皆为百姓减负担。”
“是，他没有开疆拓土的雄才伟略，亦没有革故鼎新的耀眼政绩，但他用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勉与体恤，让天下子民得以安居乐业，这样的他，难道不值得一个‘仁君’的称号吗？”
楚明棠哑口无言。
父皇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政事，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居然在背后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见过最多的就是朝臣们的弹劾。
——陛下荒废后宫，让大偃江山后续无继，难道不觉得愧对楚氏祖宗吗？
——陛下对景曜公主宠溺无度，实属不良典范，今后应该注意分寸才对。
听得最多的则是父皇的抱怨。
——某某某那个老东西，今天又含沙射影地骂我的乖女，真是看他不顺眼！
——今天那个某某某竟然进谏让朕立后，他脑子进水了吧？朕都多大年纪了，他还想让朕生个嫡子出来，是不是巴不得朕早点累死啊！
诸如此类，不胜凡举。
这些事情给她造成了一个印象，那就是父皇跟朝臣间的关系并不好，父皇觉得朝臣们不懂他的想法，朝臣们则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靠谱，很随心所欲的皇帝。
周敬舆仿佛知道她心底的想法，他笑着开口道：“外面诟病陛下的，无非是他不愿亲近后宫，还有过度宠爱孩子，可这只是他个人的选择，上升不到人品，更不能因此断定他不是个好皇帝。”
就拿他来说吧！
妻子早逝后他也没有再续娶，无它，只是没有那个心劲儿，不想娶罢了。
还有孩子，若是当年他的孩子能够活下来，他也愿意把他宠到天上去。
这能说明什么？
难道就能说他因此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了？
那他可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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