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宰相大人（五）
很显然楚明棠想多了。
周敬舆笑着说道：“陛下十几岁的时候，特别调皮，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没有他不敢干的。就连先帝训斥，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放在心上，先帝怒其不争，很多时候都懒得理会他。”
楚明棠听得五味杂陈。
其实她知道周敬舆美化了一些事情，先帝不是怒其不争，而是心里只有林贵妃和她所生的儿子，对原配嫡妻所生的儿子漠然视之，他根本就不在乎父皇是不是优秀，能不能成材。
周敬舆看她表情，知道她心里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看来殿下知道那些旧事啊！
真好，那他就不用担心她会被某些人打着亲情的幌子蒙骗了。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只有太子殿下，他从不肯放弃自己的弟弟，不仅读书练武要带着他，甚至连衣食住行都要过问。陛下被管得苦不堪言，但太子殿下让他读书，他尽管心里不情愿，但也乖乖跟着去了，我就是那时候成了他的老师。”
楚明棠听父皇提起过这段往事。
那时候他说：“你大皇伯心思重，天天担忧我将来无以为生，落魄得连饭都吃不上，就说让我好歹学一门技艺，哪怕是练一手好字呢！将来都可以靠代写书信混口饭吃。”
把她听得忍俊不禁。
因为父皇真的是个听话的好弟弟，他跟着周敬舆什么都没学会，唯有一手草书写得出神入化。
后来父皇没能当上代写书信的先生，但每次在奏折上写批注的时候，都会感念自己的兄长有先见之明，没让他在这上面丢人。
想到这里，楚明棠心里酸楚得厉害。
可惜，父皇终究还是失去了自己的兄长。
若他知道自己敬爱的皇长兄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有心人的阴谋，心里一定会自责没有保护好他吧？
周敬舆的喉间滚出了一声低叹。
“陛下十分敬重自己的兄长，文煦太子死后，他一度陷入了消沉，是我劝他出去散散心，正好避开京城的纷争，没想到此举差点害他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最看重的学生死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就听说了另一个学生身中剧毒，濒临死亡的消息。
那一刻他简直心神俱裂。
好在他这个学生的运气不错，毒发时正好遇到了一个医术好的女大夫，虽解不了他的毒，至少暂时救了他的命。
之后先帝驾崩，朝堂上一片混乱。
先帝没有留下继位遗诏，朝中对哪位皇子更适合继承大统产生了分歧。
有支持七皇子的，理由是先帝生前最看重他。
也有支持九皇子的，理由他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幺儿。
还有人支持二皇子，理由是文煦太子之下，他的年纪最长。
没有人支持陛下，也就是当时的四皇子——这个除了文煦太子之外，先帝唯一的嫡子。
一向随遇而安的他发了狠，说动了瑞宁大长公主出头，联合了所有能联合的力量，誓要将四皇子推上皇位。
很多人都不理解他的做法。
包括四皇子自己都想不通，他是这样说的，“我本就不是那块料子，老师为何非要把我推到那个位置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他质问道：“这是你皇长兄的江山，他为这个天下付出了多少心血，你忍心让它落到别人的手里？”
陛下心思单纯，他信了他的话。
为了完成皇长兄的遗愿，尽管心里厌烦这些争斗，他也开始主动朝这个方向努力。
直到现在陛下都不知道，其实他说了谎。
文煦太子谦谦君子，他并不看重权势富贵，这个天下也不是他的夙愿。
但这个天下是四皇子的保命符，只有坐上那个最高的位子，他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成功活下来。
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抢也好，夺也罢，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推到那个位子上。
好在老天爷站在他这一边，最终的结果还是不错的。
陛下登了基，娶了救自己性命的女大夫，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里，周敬舆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珠簌簌往下落，他佝偻着背脊，双手捂住脸，肩头剧烈起伏。
他护了陛下二十年。
以后到了地底下，见到了太子殿下，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他，他做到了答应他的承诺，替他护住了弟弟。
楚明棠看着眼前伤心落泪的老人家，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后退了几步，朝周敬舆跪了下去。
周敬舆吓了一大跳，“殿下快起来，这不合规矩。”
楚明棠坚持行完了一个大礼，她郑重说道：“周相公护住了父皇的性命，理应受明棠一拜。”
她不傻。
当年父皇登基，大家都说是姑祖母和周敬舆为了维护正统，这才坚持立嫡的立场，为此不惜与当时的林贵妃为敌。
可当时父皇中毒甚深，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就算活下来肯定也会影响寿元，以姑祖母和周敬舆的深谋远虑，不会不知道选择父皇并不明智。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父皇。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他们不是选择将江山社稷送予父皇，而是选择让这江山社稷为盾，替父皇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这其实是很好理解的。
父皇身为嫡子，礼法上他占着天然的优势，若登基的是别人，势必不能容忍有一个比他还要名正言顺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一次毒不死可以两次，总之，这个碍眼的绊脚石是一定要除掉的。
可姑祖母和周敬舆神来一笔，直接将父皇推到了那个椅子上，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这时候再有人想对他动手，那就不是暗杀，而是弑君谋反了。
那些人就算再有野心，也得仔细掂量掂量这后果自己能不能承受。
换句话说，父皇这二十年的安稳，全是姑祖母和周敬舆生生替他争取过来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周敬舆当得起她这一跪。
还有姑祖母，她救了父皇，护了他们父女二十年，她还那样怀疑她。
真是太不应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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