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宰相大人(四)
周敬舆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但我有眼睛,有耳朵,能察觉到这些年有好些事情都很不对劲……譬如当年文煦太子的死,再譬如陛下所中的毒,再近一些,还有你那三任未婚夫的死……这一切都绝非巧合!”
顿了顿,周敬舆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我查不出来,也不敢往深处去查,我只知道你不能出事,你是陛下唯一的孩子,若你出了意外,陛下就算走也走得不安心……身为师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这样的折磨。”
楚明棠一脸木然地听着。
居然还有文煦太子的死……那些人布局的时间,比她想象得还要早许多。
权力真的有这么诱人吗?
竟诱得人将亲情碾碎,将良知焚毁,踩着亲人的骨血步步登高。
难道午夜梦回时,真的能做到安枕无忧?
周敬舆的话还在继续,“陛下毕竟不能陪你一辈子,等将来新皇继位,你这个地位尊崇,但又没有实际靠山的嫡公主位置就会变得十分尴尬,离开京城这个权利漩涡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楚明棠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心里有些苦涩。
老相公还是低估了那些人的恶毒,这才会担忧新皇继位后她的处境尴尬,他不知道,那些人压根就不会让她活到那个时候。
周敬舆见她似乎被吓住了,不由地放缓了语气,低声安慰她道:“殿下,我知道你打小没吃过什么苦,北境那边的条件又着实有限,心里恐惧是很正常的。可你若前去北境,至少远离了勾心斗角,远离了尔虞我诈,再加上有逐光在一旁护着,保住性命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已经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楚明棠念他的好,也相信他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只是她心里也有疑问。
“萧逐光他……”
她想问,难道萧逐光就一定能护得了她么?
若父皇去了,一力维护他的靠山就等于没有了,以他的军功,以他在北境的影响力,难道新皇不会忌惮?
到那个时候,她岂不是从一个险境跳到了另一个险境?
很显然周敬舆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苦笑着开口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护住你,但是至少,你跟他没有利益冲突,甚至还可能有共同的敌人。”
楚明棠疑惑地抬起了头。
共同的敌人……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周敬舆想了一会儿,脸上逐渐流露出哀伤神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逐光跟你的处境是一样的,萧晖当年莫名其妙地战死在沙场上,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不想他唯一的儿子重走他的老路,这才费尽心机替他想了这条出路。”
楚明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位受万民敬仰的大将军,他居然不是死于敌人的刀戈,而是死于自己人精心设计的阴谋?
想到这里,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想过敌人的阴狠。
梦境中的提示,身边人逐渐显露的真面目,早已让她褪去了年少天真,也做好了应对明争暗斗的心理准备。
可她万万没料到,敌人的恶,竟能毫无下限到这般境地。
为了扫清登顶之路,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屠刀对准血脉至亲,甚至连立下赫赫战功的忠臣良将都能痛下杀手。
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早已超出了她对“恶”的所有认知。
一时间无从消化这残酷的真相,她只觉得浑身发僵,胸口憋闷到极致,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敬舆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殿下,你还好吧?”
楚明棠沉默地摇了摇头,好半天才忍着心悸开口道:“周相公,您继续说吧!”
走到今天这一步,逃避早已是最无用的姿态。
纵然真相残酷到令人发指,她也没有别的退路可寻,唯有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接受命运递过来的一切。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周敬舆一脸怜惜地看着她,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是这样想的,离开了京城,你就等于远离了这些纷争,前面有逐光护着,安危总是没问题的。至于逐光,再怎么说你都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有驸马的名分,新皇对他多少会有些顾忌。”
若景曜公主一个人出事,或许还可以安一个“失去皇父后悲伤过度”的名头,可要连驸马也跟着一起出事,那很明显就超出正常范围了。
只要新皇还要脸,他就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至少短期内不会。
楚明棠没说话。
这个计策并不完美,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
若是新皇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呢?
他若足够心狠,就能直接整出一出意外,将她和萧逐光一锅端了。
外面的人就算怀疑,顶多说他几句不近人情,等时间长了,在新皇的治下,谁还会记得一个没什么作为的公主?
记住萧逐光的人可能会多一些,但他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若新皇随随便便给他安一个罪名,百姓也不会过多怀疑。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彻底湮没在大偃朝的历史洪流里了。
心里虽这样想,但楚明棠并没有出言质疑周敬舆。
站在周敬舆的角度,这已经是他熬心熬肺想出来的,最接近完美的计策了。
她不能做那个不识相的人。
又想了一会儿,她有些困惑地开口问道:“您既然有心护着萧逐光,那为何又一再提醒父皇他功高震主呢?”
她这两天虽没有去过明彰殿,但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因此清楚周敬舆在大殿上提出联姻的理由之一是“定澜王功高震主,跟皇室结亲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他手中的权利”。
这岂不是与他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
万一父皇心里起疑了,那萧逐光的处境不就更加危险了?
周敬舆笑了,这次他笑得十分坦然,“我会那样做,自然是因为我了解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陛下,知道他不会因为一点猜忌就去动逐光。”
他的最终目的,不过是想借这个由头促成这门亲事,顺便堵一下朝臣们的嘴巴。
楚明棠有些迟疑,“父皇他……”
毫无疑问,在她心目中父皇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可她心里也清楚,在朝臣们心目中他不一定是个好皇帝。
别的不说,他不肯亲近后宫,不愿再生育子嗣,导致王朝后继无人,这一点就是愧对祖宗的大罪过了。
父皇本身也不擅长政事,常常对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抓耳挠腮、长吁短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这样的他,应该不是朝臣心目中满意的帝王吧?
周敬舆看着她,唇角含笑,“殿下,若是老臣说,你没有我更了解你的父亲,你不会生气吧?”
嗯?
楚明棠抬起了头。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连父皇也戴了一层面具,其实真实的他文通经史、武克强敌,更兼理政有道、治世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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