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失去意识
第三百一十章 失去意识
手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甄宝珠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听见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保大，还是保小。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只能依旧本能，伸手在被单上摸索着，她摸到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两个妞妞还在里面动着，力道很小，不像以前那样拳打脚踢了，只是轻轻地蹭着，像是在说，妈妈，我们还在。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扯动嘴唇，吐出三个字。
“保...孩子...”
六个月的朝夕相处。
从深市到边疆的火车上，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轻轻动着;
在大院的那间土坯房里，她做膝胸卧位时她们乖乖的不闹;
在戈壁滩上，她摸着肚子跟她们说“妞妞乖”时她们踢了踢她的手心。
她是她们的妈妈。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先护住她们。
她不能让她们有事，绝不能。
但是，手术室外面，林淑英和秦振国，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保大！”
林淑英的声音从没这么大过，她几乎是扑到刘大夫面前的，两只手死死攥着刘大夫的白大褂袖子，
“大夫，我们保大！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住我儿媳妇的命啊！求您了！”
秦振国站在旁边，没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
刘大夫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迈的父母，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孩子父亲不在吗？这个决定，最好是...”
“他在也是一样的答案！”
林淑英说得斩钉截铁，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儿子什么样我知道！他要是能选，也一定是先保他媳妇！大夫，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宝珠！救救她啊！”
秦振国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颤抖的手，“大夫，请您，务必保住大人，这是我们全家的决定。”
刘大夫看着眼前这对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如果能两个都保住，那最好,如果不能，我会保住大人的命。”
刘大夫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再次关上，把老两口隔在了外面。
林淑英再也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被秦振国扶住。
她再也控制不住，开始来回踱步，脚步慌乱而无措，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都怪我！都怪我！我应该看住她的，我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待着，我不该让别人靠近她，说那些混账话，是我没看好她，是我没保护好她...”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可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要是宝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淑英！”
秦振国猛地低喝一声，“镇定一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宝珠还在里面，需要我们稳住！”
可他的手却伸出来，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摸左边口袋，又摸摸右边口袋，摸完了口袋又去摸衣角，摸完了衣角又去摸裤缝，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淑英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明白了。
他这是在找烟。
年轻的时候，秦振国有抽烟的毛病，一天两包，手指头都熏黄了。
后来查出来肺不好，林淑英逼着他戒，戒了好几年才戒掉。
这几年他烟酒不沾，从来没提过要抽烟的事。
这老头子，嘴上说着镇定一点，其实心里也有些慌。
可他这样，反倒让林淑英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把秦振国在口袋里摸来摸去的手抓出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算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慌了，“咱们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咱们给宝珠加油，给孩子们加油。”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出了声：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宝珠平安，保佑孩子平安...”
秦振国皱了皱眉，看了老伴一眼，想说点什么，他是老革命了，一辈子不信这些。
可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他看了林淑英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两只粗糙的大手合在一起，拇指抵着拇指，学着林淑英的样子，拜了两拜。
手术室里。
医生已经开刀了。
麻药打下去之后，甄宝珠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牵引感，像是在肚子里拉扯什么东西。
不疼，但那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像是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有用，很快，刘大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出来了！”
甄宝珠猛地睁开眼。
刘大夫手里托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还连着脐带，身上糊着白色的胎脂，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那小东西张着嘴哇哇地哭，声音不大，细细的，可中气挺足。
旁边的小护士接过孩子，擦了擦，又抱到甄宝珠面前，笑着说：“是个女儿，你看看。”
甄宝珠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想象中，孩子应该是白白软软的，香香甜甜的，像画报上的那种小婴儿，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一笑两个酒窝。
可眼前这个，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脑袋还有些尖，活像只没长毛的小猴子。
这跟她想象中的香香软软的小公主完全不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大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一个！”
另一个孩子也被取了出来，比第一个还小一些，也是皱巴巴，红通通的，像个刚摘下来的小桃子。
“两个都是女儿。”
小护士把两个孩子都抱到甄宝珠面前，笑着说，“你看，多漂亮。”
甄宝珠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漂亮什么呀，丑巴巴的。
可就是这两个丑巴巴的小东西，让她心里头那根绷了六个月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的妞妞们出生了。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那一瞬间，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跟之前的那种痛不一样，这次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炸开了一样，又烫又疼，从肚子里往四面八方蔓延。
“呃啊...！”
她短促地痛呼一声，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盖过了孩子的哭声。
紧接着，是刘大夫陡然变得急促的声音：
“不好！子宫收缩乏力！大出血！快！准备止血钳！纱布！快！”
“按压子宫！用力！快！”
甄宝珠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飞速地流失，浑身没力气，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她直发抖。
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飘了出来。
她低头一看，看见了手术室的白炽灯，看见了地上那一摊触目惊心的红，看见了产床上那个脸色白得像纸的女人，看见了刘大夫在拼命地按压那个女人的腹部。
那个女人，是她自己。
血。好多血。
从产床上淌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还在往外蔓延。
刘大夫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用力按压。
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护士帮她擦了一次，没一会儿又全是汗。
这是子宫失去搏动之后唯一的止血办法。
只有不停地按压，用外力让子宫收缩，才能把血止住。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刘大夫的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抖，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一旦她停下来，血就止不住了。
甄宝珠看着刘大夫那张涨红的脸，看着汗水从她下巴上滴下来，看着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一下接一下地按。
甄宝珠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
奇怪，她一点也不觉得疼了，也不觉得冷了。
她甚至想起了林琳当时信里写的那些场景。
原来...这就是大出血。
她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秦牧野...她的牧野，还不知道在哪里，是生是死。
她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两个妞妞...她的孩子，才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妈妈，就要失去她了吗？
她们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她？会不会像他？
还有公公婆婆，他们那么好，把她当亲女儿疼。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们，还没来得及让他们享受天伦之乐...
她还想活，她想看着孩子长大，想等到秦牧野平安归来，想陪着公公婆婆安度晚年...
可是，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最终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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