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支援
第二百七十章 支援
草原第一公社那边，差不多一个礼拜没吃上蔬菜了。
不是不想吃，是实在没得吃。
菜地里的小白菜，大白菜，萝卜缨子，全遭了殃。
社员们用了药，还有土法子，但喷药的时候虫子少几只，过一夜又密密麻麻冒出来，比韭菜长得还快。
不光是种的菜完了，就连野地里的野菜也全给染上了。
那些原本青翠翠的野菜叶子，翻过来背面全是细密的虫卵，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瘆人。
放羊的大爷说，他走了一辈子的草甸子，从没见过这种光景。
草原上的牧民们倒还好。
他们的饮食结构本就以肉奶为主，蔬菜吃得少，缺一阵子也不觉得多难受。
可公社里那些从天南海北来的知青们，就有些顶不住了。
信上说，已经有好几个知青因为长时间不吃蔬菜，上火严重，嘴角起泡，牙龈肿痛还算是轻的，更有甚者，便秘得厉害，肚子胀得难受，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巴图家那个才六岁的小儿子，也因为最近没蔬菜吃，嘴唇干得起皮，嘴角冒出来好大一个燎泡，红殷殷的，一笑就裂开渗血珠子。
可把一家人，尤其是巴图媳妇给心疼坏了。
赶紧托公社书记帮忙写了信的，线上写了，希望能多送些蔬菜过去救急，价钱好商量。
可甄宝珠和公婆把自家菜园子里能摘的的菜都摘了，满打满算，也就装了半筐。
这点菜，别说支援一个公社，就是给知青点塞牙缝都不够。
林淑英看着那少得可怜的半筐菜，眉头紧锁：
“宝珠，这可咋办？咱家就这点，全送去也顶不了大用啊。”
甄宝珠擦了把汗，目光投向大田里其他人的菜地。
大田的瞎瞎被她治好了，不少家属都开了地种菜，这会儿正是夏菜丰盛的时候。
“妈，爸，这不光咱们种了菜，厂里不少人家都种着呢，咱们跟大伙儿买！按市价，或者稍微高一点也行，不管咋样，得先把菜凑够了送过去。”
林淑英点头：“是这个理。救人如救火，菜不能断，这钱我和你爸出。”
“行！”
甄宝珠扶着腰，转身就往外走，“那咱们这就回去，是一家一家说去。”
刚迈出两步，就被林淑英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个傻妞，你大着肚子呢，打算就这么满大院跑？”
林淑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把她往回拉，
“太阳多毒啊，这来回一折腾，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
甄宝珠心里着急，点头道：“没事的妈，我不累。早点说通，早点收菜，那边等着呢。”
“傻孩子！”
林淑英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
“咱们用大喇叭广播不就行了？厂里不是有广播站吗？哪儿用得着一家一家跑啊！我这就去找葆华，让她帮忙在广播里动员一下，这是支援牧民兄弟的好事，大家伙儿肯定都愿意参加！”
甄宝珠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是现代人的思维，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挨家挨户去敲门。
忘了这是什么年代了，这会儿大喇叭一响，就是一呼百应。
“妈，还是您有办法！”
甄宝珠眼睛亮了。
“那是，”
林淑英有些小得意，但也没耽搁，“走，咱们这就去葆华办公室，我去写稿子，很快就广播。”
一家人立刻行动起来。
林淑英快步去了妇联主任叶葆华的办公室。
叶葆华一听是草原公社遭了虫灾急需蔬菜，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她是个爽利人，当即和林淑英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广播稿的草稿拟好了。
甄宝珠和秦振国先把那半筐菜搬到厂部小广场上，又找了张闲置的小桌子和几个空筐子摆好，准备当做临时的收菜点。
刚归置好，头顶上的大喇叭就响了。
先是一阵电流滋滋声，然后是叶葆华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东风厂的职工同志们，家属同志们，大家注意了！现在广播一个紧急通知！咱们的兄弟单位，草原第一公社、第二公社，近日遭遇了严重的蔬菜虫灾！地里的白菜，萝卜，黄瓜、茄子，都被可恶的害虫啃坏了，社员同志们，特别是从全国各地来支援边疆建设的知青同志们，已经快一个礼拜吃不上新鲜蔬菜了！有的同志嘴角起了泡，有的同志吃饭不香，有的小娃娃因为缺蔬菜，都生病了！”
叶葆华的声音充满了感情，顿了顿，继续道：
“阶级兄弟有困难，我们东风厂的职工和家属，能袖手旁观吗？不能！咱们机械厂和草原公社，唇齿相依，心连着心！现在，需要我们伸出援手的时候到了！厂里号召大家，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革命精神，把咱们自家菜园子里吃不完的，富余的新鲜蔬菜，拿出来一些，支援给草原公社的阶级兄弟们！”
“蔬菜不在多少，都是一份心意！一颗白菜是情，一把豆角是义！让我们用实际行动，展现工人阶级的广阔胸怀，巩固工农联盟，加深革命友谊！愿意捐献蔬菜的同志，请马上把菜送到小广场的临时收集点！再广播一遍...”
广播稿写得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把情况说得清楚，道理讲得明白，感情充沛，极具号召力。
甄宝珠在广场上听着，都觉得心潮澎湃，恨不得把自家剩下的那点菜苗都薅了送过来。
她以前只知道婆婆林淑英精明能干，处事利落，没想到写起动员稿来也这么厉害，真不愧是当过干部的人。
果不其然，大喇叭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就已经有人提着菜篮子，从家属区的各个方向，朝着小广场过来了。
最先到的，是甄宝珠的老熟人，豆子妈和桃子妈。
豆子妈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桃子妈则抱着个大箩筐。
跟在她俩身后的，是豆子和小桃子两个小娃娃。
豆子手里提着用草绳捆着的一小把小白菜，小桃子更逗，用她的小花布兜，兜了两根歪歪扭扭的小黄瓜。
一看就是两个小娃娃非要帮忙，大人拗不过。
“宝珠！叶主任广播里说的是真的不？草原公社真没菜吃了？”
豆子妈人还没到跟前，大嗓门就先到了。
“是真的，”
甄宝珠赶紧迎上去，指了指桌上巴图那封信，“你看，信都在这儿。情况挺急的。”
桃子妈把沉甸甸的箩筐往地上一放，里面是水灵灵的茄子和豆角：
“我们昨儿个刚摘的，本来打算腌点茄子干，先紧着那边！这些你们先收着，我们再去地里割点菠菜，小油菜，那个长得快！”
豆子和小桃子也踮着脚，努力把他们手里的宝贝往筐沿上放，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学着广播里的话：“支援...同志！”
甄宝珠心里又暖又想笑，赶紧让公公秦振国帮忙把两个娃娃手里的菜接过来。
看着豆子妈和桃子妈放下菜转身就要走，她连忙打开一直攥在手里的手帕。
手帕里是她全部的家当，七十八块三毛钱，她没舍得乱花，本想着收菜用，越多越好。
“哎，别急走，还没称呢，得给你们算钱。”
甄宝珠说着，就要去拿旁边准备好的秤。
豆子妈回头瞥了一眼，摆了摆手：
“哎呀，就这点自家地里长的东西，要什么钱！就当是咱们支援阶级兄弟了！是吧桃子妈？”
桃子妈也点头：“就是！谁家还没个难处？这点菜还要钱，那不成旧社会了？走了走了，我们再去摘点！”
看着两人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甄宝珠只好把手帕又合上，心里涨满了感动。
信里说了，不光是草原第一公社遭了灾，第二公社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手帕里这七十八块三毛钱，真要一家一家买，还不一定够。
可她没想到，豆子妈她们只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来送菜的人就没断过。
甄宝珠认得其中好些面孔。
几个嫂子，当初在广场上还跟着朱湘兰一起嚼过她的舌根，这会儿也默不作声地提着菜来了，东西搁下，也不多说话，转身就走。
她看着那些背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这就是华国人吧。
平日里闲了，凑在一起聊个家长里短，免不了有点小摩擦，小龃龉。
可到了大是大非跟前，那股子劲儿就拧到一起去了，谁也不会袖手旁观。
甄宝珠上辈子通过几次大灾难感受过，这辈子又结结实实地感受了一回。
她低头整理着筐里越堆越高的蔬菜，鼻子有点酸，但手上没停。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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