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是来道歉的。
第八十九章 我是来道歉的。
“洪明...”
周招娣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更哑了，
“我真的...不能回家，就当我求求你，行吗？”
整个病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都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圈都悄悄红了。
都是当妈的，谁听不懂周招娣这话里的意思？
那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孩子没娘。
这份当娘的心思，比什么都重，也最能戳人心窝子。
贺洪明也彻底愣了。
他盯着自己媳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她了。
结婚这么多年了，孩子都生了四个，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周招娣对他说不。
在他的印象里，永远都是他说什么，周招娣就闷头去做什么。
她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主意？
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更别提用这种眼神，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
可现在...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想说什么“家里离不开你”或者“娃娃咋办”，可对着周招娣的病。
那些话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愣怔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点了点头：“...行吧，那你自己决定。”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好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周招娣肩膀一松，这才抬眼，目光在巧姐和王凤英之间游移，拿不定主意，最后下意识地望向了甄宝珠。
甄宝珠心里早有了谱。
她眼波流转，声音清脆看向王凤英：
“要我说呀，周姐去凤英嫂子家，可能更合适些。”
王凤英眼睛一亮，腰杆都挺直了。
巧姐有些不服气：“为啥呀？”
甄宝珠笑眯眯的：
“凤英嫂子家不是还有小娟嘛。嫂子平时要去食堂上班，可小娟在家呀。周姐静养，身边总得有个人，递个水，传个话，或者...监督她不能偷偷回家干活儿，是不是？”
小娟听不懂大人的这些话，本来正在玩膝盖上的小猫咪补丁呢。
听见自己名字，小姑娘一下站直了，挺起小胸脯，举起右手，脆生生地喊：
“小娟很乖！漂亮阿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保证完成任务！”
那副小大人模样，配上她圆溜溜的眼睛和翘起的小辫子，可爱极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那就住我家！”
“那行！就这么定了！”
王凤英乐得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就住我家！”
她男人前些年因公殉职了，厂里照顾她们孤儿寡母，分的房子待遇和秦牧野这样的技术骨干是一样的，都是三间屋。
她和女儿只住了一间，另外两间一直空着。
其中一间，她原本打算等明年小娟上小学了，就收拾出来给女儿单独住，床铺桌椅都是现成布置好的，干净又清静。
不过王凤英性子直，有啥说啥，她笑完，脸却故意一板，看向贺洪明，
“不过丑话我得说前头。招娣是来我家静养的，不是来当老妈子的。几个娃想妈了，随时欢迎来看，但看完了就得领走。要是把娃扔这儿又让招娣劳神，那她这养病，跟我这寡妇拉扯孩子的日子有啥两样？还不如回家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厉害，贺洪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臊得他抬不起头，只能含糊地“嗯嗯”两声。
甄宝珠心里暗暗点头，这就是她选王凤英不选脾气温和的巧姐的原因。
王凤英这张利嘴和泼辣劲儿，才能镇得住场子，护得住周招娣的清净。
事情定下，贺洪明跟着邹医生出去办手续。
甄宝珠给秦牧野使了个眼色，秦牧野会意，也起身出去了，把空间留给屋里这几个女人。
门一关，刚才一直强撑着的周招娣瘫软在了床上。
巧姐和王凤英立刻围上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说着说着，自己眼里也泛了泪花。
甄宝珠没哭。
为了不露馅，这个真相她谁也没告诉，连眼前这几位真心实意为周招娣担忧落泪的姐妹，也一并瞒着了。
看着她们此刻的眼泪和真情实感，甄宝珠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等以后，周招娣身体养好了，真相大白那天...
这几个姐姐，会不会把今天流的这些眼泪鼻涕，都抹到她身上？
她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
她目光落到周招娣脸上，又安定了。
姐几个都哭了，周招娣这会儿却不哭了，她甚至反过来劝着她们。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甄宝珠看得出来，这女人骨子里是坚韧的。
前半辈子苦水泡着，默默忍受，如今这病一场，倒像是把她心里那点压着的自我给激出来了。
没白费自己这番心思。
招娣，招娣，被这么个名字压着，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牺牲奉献。
这次，该为你自己活一活了。
王凤英风风火火地回家收拾屋子去了，巧姐和刘春花也跟着走了。
甄宝珠送她们到病房门口，又喊上秦牧野，去了邹医生那儿。
她这次失温没有小豆子和桃子那么厉害，但毕竟怀着孩子，稳妥起见，所以邹林还是建议她在医院多观察了两天。
现在，两天过去，没啥大问题，脚踝上的扭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只要慢点，已经不太疼。
和邹林说完话，甄宝珠和秦牧野往病房走。
走廊里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甄宝珠！”
虽然喊她的名字，但咬牙切齿的，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
甄宝珠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走廊那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湘兰。
可大概是发现走廊里还有别的病人家属和护士在走动，目光都被她这一嗓子吸引了过来。
她眼神闪了闪，那股子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赶紧迈开步子朝甄宝珠走过来，小声说道，
“进去再说。”
说着就要往里走。
甄宝珠才懒得配合她，站在原地没动，斜斜看了她一眼，“有事？”
朱湘兰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胸口起伏了两下，想发火。
但是一想到父母，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是来道歉的。”
她想着，自己都低头服软了，甄宝珠该给她点面子才对。
却没想到。
“哦？”
甄宝珠眉毛轻轻一挑，目光在朱湘兰脸上慢悠悠转了一圈，轻笑一声，
“道歉啊？听你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你这是来找我算总账的呢。”
朱湘兰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这回不是气的，是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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