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墙外欢笑
不知是否方才都喝了点儿酒。
亦或者是，杨溯不言不语不干涉，一段时间大家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去到花厅后的众人逐渐放开来，一边游戏一边谈笑，声音一阵阵儿的，总算有了几分过年的喜庆。
秦清杰很气愤地说起那会儿见义勇为之事。
“原以为真有贼人，没想到是那小厮大惊小怪……不过是和主子走失就乱喊，反倒害得我们也走散了。”
秦清荣拍他肩膀：“所以下次莫要这样冲动。”
“清杰表弟也是想帮忙……”许明澜为秦清杰说话。
三言两语之后，大家又议起别的。
杨溯独自坐在窗边。
他微阖着眼，下颌扬起，感受着夜风吹在脸上，好似一个局外人模样。
可那许明薇一字一句说话的声音，他始终没有错漏。
她与秦芷林笑谈钗环、甜点。
与秦家表哥诉说儿时爬树抓鸟等糗事。
她好奇地询问云烈北境诸事。
她还一声声“舅舅”，一声声“阿娘”娇甜柔软……
杨溯没有亲眼看到，却已经能想象，那是怎样的明媚俏皮。
她和每个人都说话。
却整晚没有来与自己说一句话。
她就这样不在意、不将他放心上？
那他病中她用糖果哄他吃药，深夜担心他的病情回到郡王府上，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境吗？
她又在唤“云烈哥哥”了。
一声又一声。
像是尖刺，刺的杨溯的头阵阵疼。
他终于坐不住，“唰”一下站起身。
那方的笑谈也立时凝住。
秦敬元客气地询问：“郡王……要不要先去休息？”
“嗯。”
杨溯冷冷落下一声，不曾分任何眼神给任何人，甩袖大踏步而去。
蒋南，以及侯府下人忙跟上查看。
花厅里静默了良久。
秦清杰夸张地吸了口气：“这尊大佛可算走了，接下来咱们可以放开了玩……来来来，打牌，玩骰子！”
许明澜也兴奋起来：“好久没打叶子牌了，来来，玩起来，再上酒——今晚不醉不归！”
秦清弋被拉着凑到近前儿。
大家聚在一起，很快就热络地玩了起来。
许明薇也坐在人堆里。
她也玩，不过她不喝酒。
酒要么是云烈喝，要么是许明澜帮她喝。
往年他们也这样玩过。
那时候兴致极高，恨不得天永远不亮，一直玩下去。
可今夜，许明薇兴致缺缺。
那些欢乐就在周围，可好像离自己又很远。
方才杨溯独自坐着的地方空了下来。
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寒意，也仿佛带来了他留下的、那种与热闹彻底隔绝的冰冷气息。
她忽然想起前世……
杨溯生母早逝，父亲漠视。
逢年过节是别人团圆的幸福时刻，与他而言却只有孤寂。
那快穿者则每逢节庆，必定到杨溯面前。
“她”说：没有人陪你，我陪你，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每一次，杨溯都是冷脸无情地将她赶走。
但有一次，有人影射杨溯母妃与人有染，杨溯非燕王亲生子才被燕王那般冷漠对待，将杨溯彻底激怒。
那快穿者却又扮出怜惜模样，说自己会代替他母妃永远陪伴他。
杨溯陡然怒发冲冠，捏住快穿者的脖颈，目光凶戾的像是要把人当场凌迟：“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本王母妃？”
他当时极其用力，那快穿者呼吸困难，奋力挣扎起来。
许明薇就飘荡在旁边，看到了一切。
那快穿者用的是她的身子，她的脸，可她那一瞬却对“死亡”没有半分恐惧。
她甚至狠心的希望杨溯真掐死“她”。
但杨溯终究留了一线。
快穿者连滚带爬的缩到墙角哭泣。
许明薇飘在一旁，看着杨溯额角青筋鼓动，更感受到了那份暴怒下的无助。
他厌恶怜悯，是对自己深埋心底脆弱的恐惧，是对施舍的愤怒，是无数次求而不得后的痛恨、绝望、不屑。
她忽然又想起宗正司里，少年病倒，浑浑噩噩时，脆弱无助地诉说。
“……府上摆宴，欢庆的声音能传过三道墙。他们齐聚一堂，开怀畅饮，那些笑声里，竟没有一道是属于我的，我真惨啊。”
那时她只觉心酸。
此刻，她却猝不及防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方才，也成了那“隔着墙欢笑”的一员。
周围的幸福好像忽然少了滋味，少了温度。
许明薇垂眸看了面前的茶盏好久好久，拉了拉秦氏的手：“阿娘，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
秦家表哥们、秦芷林还有许明澜玩的正酣，都挥手要她好好休息，眼睛都没离开牌局过。
云烈却目送许明薇身影隐入夜色，眉间动了动，也起身告辞。
“你怎么也要走？”许明澜拉住他，“往常我们可是要玩到天亮的……不许走，来来来，坐——哎呦！”
他瞪大眼睛回过头去。
就见秦氏用眼睛剜他，“云烈远道而来，路上定累坏了，哪像你日日在府上吃吃睡睡？把人家放开！”
许明澜手下意识一松。
云烈又与众人告辞，后撤两步，转身离开。
许明澜委屈巴巴地看着秦氏：“阿娘，我哪里在府上吃吃睡睡了？”
那慈幼院的琐事、神女观的琐事，不都是他跑腿办的吗？
每日可是早出晚归的！
秦氏白他一眼，又笑着与秦家几个孩子说“玩得尽兴”，而后离开了。
对许明澜是一个字都没有。
大有“人多，我就给你点面子，不多说你”的意思。
许明澜哀叹一声，却很快转头和表兄弟们玩的更热火朝天。
……
夜凉如水。
许明薇一路踩着暗沉回到了如意馆。
院中下人她早早便遣回去了。
今天过年，下人们也要和家人团聚。
现在她身边只跟着庄娘子，进屋之前，她也吩咐庄娘子去歇息。
她要一个人待会儿。
嘎吱——
推门，又关门。
许明薇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定在那儿。
方才走回来时，她好几次想转到听竹轩看一眼，也好几次想问府上巡逻侍卫，杨溯方才状态如何。
但终归是忍住了。
到这一刻，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杨溯今夜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直在脑海中盘桓来去……
她皱了皱眉，深深吸气，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婚事既是错的，她也已经做了和杨溯割断一切的准备，就不该犹豫徘徊，把事情再搞复杂。
她迈步向前，打算点灯，探出的手，手腕却被人猛地握住。
“谁——”
许明薇大惊，立时朝那人拍去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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