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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北地寒刃


临潢府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

前些日子还带着点夏末余温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脸,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似的,带着塞外草原特有的、粗粝的寒意。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飘过宫墙,落在新铺的、据说从宋国运来的青石宫道上,被匆匆走过的内侍一脚踩碎,发出干脆的声响。

皇宫深处,御书房。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地龙烧得正旺,可萧观音还是觉得有一股子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身上裹着件紫貂皮的大氅,手里抱着鎏金手炉,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书案上堆着的奏折,比往年这个时候,厚了不止一倍。

不,不止是厚了。

是内容,让她心头发沉,指尖发凉。

“……上京道北境,完颜部贼酋阿骨打,复率众寇掠宁江州,屠我两哨,掠丁口三百,牲畜无算。守将耶律秃哥战殁,残部退守州城……”

“……西京道丰州急报,耶律乙辛残部骑兵千余,掠我盐池,劫商队十七支,大同府援军被其游骑所阻……”

“……中京道矿监奏,新开之大青山煤矿,上月出煤三千七百石,然宋国‘隆昌号’执事言,近日市面煤价下跌,依前约,收购价当降两成……”

“……南京道榷场使密报,宋商近来大肆收购羊毛、皮张,乃至未锻之生铁,价较三年前已翻三倍,然其运来之茶、盐、布匹、铁器,价亦水涨船高,更有诸多精巧玩物,如自鸣钟、玻璃镜、怀表等,贵族争购,金银外流如泄闸……”

萧观音放下手里那份关于宁江州失陷的军报,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军报上“雷火”、“声若霹雳”、“我骑惊溃”等字眼,像烧红的针,扎着她的眼睛。

雷火?

她记得,大概一年前,林启派来的那个“商务代表团”里,有个满脸堆笑、说话滴水不漏的副使,似乎“无意间”提起过,宋国工部格物院,正在试验一种“新式火器”,威力远超突火枪,但“工艺极难,造价高昂,尚不成熟”。

不成熟?

那宁江州城下,把大辽宫帐军精锐炸得人仰马翻,声传数里的,是什么?鬼吗?

她目光转向另一份奏折,是南院枢密使萧兀纳上的,老臣子语气痛心疾首:“……国朝自太后主政,行新政,与宋通商,市面固见繁盛,商铺林立,货殖似有增益。然细察之,利润泰半操于宋商之手。我出羊毛,彼制成呢绒,价翻十倍;我出生铁,彼炼成精钢,制为器械,复以高价售我。名为互利,实如竭泽。长此以往,民力疲敝,利权外泄,国将不国……”

萧兀纳的话,有点重,但并非虚言。

萧观音推开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厚厚的窗纸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面的景象。但她不用看也知道,如今的临潢府街头,是什么光景。

肯定比几年前热闹多了。铺子多了,卖什么的都有,宋国的绸缎,南方的茶叶,精巧的玻璃器,滴答作响的自鸣钟……穿着锦袍的契丹贵族,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仆从,穿梭其间,一掷千金。萧氏一族里,那些跟着她办“新政”、开矿、建工坊的子弟,一个个脑满肠肥,新起的宅邸一家比一家豪阔,听说有人为了争一个宋国来的歌姬,能砸出上千两银子。

可那些普通牧民呢?那些在矿上挖煤,在工坊里纺羊毛,在田里耕种新式农具开垦出来的土地的百姓呢?

生活是好了些,至少饿死的少了。工坊管饭,还给发工钱,虽然不多。矿上危险,可好歹是条活路。比起以前纯粹看天吃饭,看头人脸色,似乎强了点。

但也就是“强了点”。

大头都被宋国商会,被那些嗅着铜臭味的宋国商人,还有他们身边那些喝头道汤的本国贵族,拿走了。留下的,也就勉强糊口,攒不下几个子儿。而他们用的盐,穿的布,甚至耕地的犁头,都要用更多的羊毛、皮子、劳力去换。

饮鸩止渴。

萧兀纳没敢说出来的这个词,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萧观音脑海里。

可她有得选吗?

几年前,耶律洪基身死,耶律乙辛作乱,宋国大军压境,国内百疮千孔。不引进宋国的农具,不开矿,不通商,不解开一部分禁令,让利给那些贪婪的贵族,她拿什么稳住局面?拿什么养活军队?拿什么去对抗西边那个越来越不安分的西夏,还有北面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

当时那杯“鸩酒”,她是笑着喝下去的。因为不喝,立刻就会渴死。

现在,毒性慢慢发作了。

国库账面上,岁入是增加了。可支出的窟窿更大。军队要换装,哪怕只是部分换装宋国淘汰下来的皮甲、刀枪,就是一笔巨款。贵族们的胃口被养刁了,赏赐不能少。各地灾荒要赈济,虽然宋国“慷慨”地允许用矿产抵押借款……但借来的,终究要还,连本带利。

还有那无休无止的边患。

西边,耶律乙辛的残部,像秃鹫一样盘旋,时不时扑下来咬一口。宋国那边态度暧昧,嘴上说着“严守中立”、“谴责暴行”,可边境关卡对那些“商队”睁只眼闭只眼,谁知道里面运的是货,还是刀箭粮草?

最要命的,是东北。

完颜部。

那个几年前还只是混同江(松花江)畔一个不起眼的女真小部落,如今已成了吞噬辽国血肉的恶狼。

萧观音走回书案,抽出一份密报,是潜伏在生女真地界的探子,拼死送回来的。字迹潦草,沾染着血污:

“……完颜部会盟按出虎水(阿什河),自称‘生女真节度使’,拥兵已逾两万,皆悍勇。其军中有宋人面孔,疑为工匠。曾见其演练,有铳,声如闷雷,白烟弥漫,百步外可碎木靶……掠我边民,迫其耕田、冶铁,形同奴役。阿骨打尝言:‘辽主,婢也;宋主,父也。’”

“婢也”……

萧观音捏着密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一股混杂着愤怒、耻辱、还有深深无力的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大辽承天太后,执掌国柄,竟被一个山野部落酋长,蔑称为“婢”!

而那个被尊为“父”的宋国,那个长安城里高坐的宋相林启,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欣赏他那些奇技淫巧的机器,还是在算计着,如何从大辽身上,榨取出最后一滴油水?

“砰!”

她终于没忍住,将手炉狠狠掼在铺着厚毯的地上。鎏金的外壳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烫的炭灰洒出来,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侍立在门外的女官和内侍吓得一哆嗦,慌忙跪倒,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萧观音胸口剧烈起伏,紫貂大氅滑落肩头,她也浑然不觉。那双依旧美丽、却已染上深深疲惫和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但她终究是萧观音。

风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深吸了几口气,那冰冷干燥、带着地龙热气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冷静了些。

发火没用。

摔东西更没用。

她慢慢弯腰,捡起手炉,递给战战兢兢膝行上前收拾的女官。手很稳,声音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传旨,召北院枢密使、南院宰相、夷离毕院(刑部)夷离毕、林牙院(翰林院)承旨,即刻进宫议事。”

“是!”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了。

萧观音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抚平衣袍的褶皱。镜中的女人,依然有着惊人的美貌,但眼角细细的纹路,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都在提醒她,岁月和国事,从未放过任何人。

“备朝服。”她淡淡道。

几乎与此同时,数千里外,混同江支流,按出虎水畔。

秋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过原野,枯草低伏。但河畔一片开阔地上,却是一片滚烫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怕不有上万人。前排是精赤着上半身、露出黝黑精壮肌肉、脸上涂着怪异油彩的女真武士,手持长矛、大刀、骨朵,眼神凶狠如狼。后面是更多的普通部众,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厚厚的皮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人群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用粗大的原木和木板搭建,铺着各种兽皮。台上,矗立着一杆巨大的白色大纛,上面用黑漆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凶猛凌厉。

大纛下,站着几个人。

居中一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敦实,像一块屹立在山巅的岩石。阔面短须,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股剽悍野性的气势。他披着一件熊皮大氅,内里是锁子甲,头上戴着一顶装饰着野猪獠牙和彩色羽毛的皮盔。

完颜阿骨打。

他身边,站着他的几个兄弟子侄,完颜吴乞买、完颜斜也、完颜宗翰……个个都是虎狼之辈。还有几个穿着与女真人明显不同、但同样剽悍的汉子,是其他臣服或结盟的生女真部落头人。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完颜阿骨打那鹰隼般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高台前方,那一排用油布盖着的、长长短短的物件上。

一个穿着宋人服饰、但举止干练、肤色被北地风吹得黝黑的中年汉子,走上前,对完颜阿骨打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金铁之声:

“完颜节度使,诸位头领,货,到了。请验看。”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同样精悍的随从上前,猛地扯开了油布。

阳光下,五十支闪烁着冷冽金属幽光的火铳,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铳管粗长,结构看起来比女真人以前零散搞到的宋国旧式火铳要复杂精悍得多。旁边还有二十个稍小些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黄澄澄的预制子弹(定装纸壳弹)和用小陶罐分装的火药。

另外还有十口略小的木箱,里面是同样崭新、保养得极好的腰刀、长矛头,甚至还有二十副轻便的镶铁皮甲。

人群骚动起来。女真人勇悍,不惧生死,但对能喷火冒烟、在远处取人性命的“雷火”,同样有着本能的敬畏和渴望。以前只有零星几支,被当作部落的圣物,由最勇猛的战士持有。现在,一下子来了五十支!还有这么多精良的刀甲!

完颜阿骨打走下高台,来到木架前,拿起一支火铳。入手颇沉,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仔细抚摸着光滑的铳管,看着那精巧的击发机关(火绳枪的枪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好!好铳!”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转身面对台下上万部众,将火铳高高举起,“长生天的子孙们!看看!这是来自南边宋国朋友的礼物!是雷神的武器!有了它,什么辽狗的铁骑,什么宫帐军,都是土鸡瓦狗!”

“吼!吼!吼!”台下的女真武士用武器顿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震原野。

那宋国商人(实为军器监密使)微笑着补充:“阿骨打头领,此为新式‘速发雷火铳’,射程、精度、射速,远胜旧铳。这些刀甲,亦是百炼精钢所制。我家主人说了,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这批货,老规矩,用貂皮、东珠、人参、金沙抵账。另外……”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台上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主人让我带话,宁江州打得好。但辽主必不肯干休,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边军,而是真正的宫帐精锐。头领还需早作准备。若有需要,粮草、箭矢,甚至……更多的‘雷火’,都可以谈。”

完颜阿骨打眼中精光一闪,用力拍了拍商人的肩膀,拍得对方一个趔趄:“放心!告诉林相公,我完颜阿骨打,和他这个朋友交定了!辽狗来多少,我杀多少!这片白山黑水,迟早是我们女真人的!到时候,商路,赋税,都好说!”

他顿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显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野心的火焰:“说不定,将来我女真的勇士,还能去南边,看看汴梁……哦,现在是长安的花花世界!”

商人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躬身道:“头领豪气!在下一定把话带到。”

交割完毕,那商人便带着随从,登上马车,迅速离开了这片越来越沸腾的营地。

完颜阿骨打不再看那些远去的马车,他猛地转身,再次高举火铳,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长生天庇佑!雷神赐威!”

“儿郎们!拿起这些刀,这些铳!跟着我,去夺回我们的草场,我们的猎场,我们的女人和孩子!让辽狗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充满血腥气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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