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金佛为契

会盟结束后，林启并未立刻离开。萧观音以“商讨工坊具体事宜”为由，又私下邀林启“小叙”了两次。地点都在皇宫内苑一处临水的小轩，环境清幽，只有心腹宫女侍候。

第一次私下会面，萧观音卸下了朝堂上的皇后威仪，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契丹常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子的柔美，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

“汉王，明人不说暗话。”萧观音亲手为林启斟上一杯马奶酒，开门见山，“条约是签了，但具体执行，千头万绪。我需确保，商贸之利，尤其是初期暴利，能大部分落于我萧氏及忠心部族之手。如此，我才能压服国内那些聒噪的豺狼，坐稳这个位置。”

她很直接，直接谈利益分配。毕竟，政治的背后是利益。没有足够的利益笼络核心支持者，什么条约、什么未来都是空谈。

“可。”林启品了口马奶酒，味道有点冲，但别有风味，“首批进入辽境的十大皇商名额，我许你萧氏及其关联部族占其六。货品优先供应，价格给予内部折扣。但有两个条件。”

“汉王请讲。”

“第一，萧氏子弟，需选派聪颖者，入我大宋汴京（陪都）或长安（都城）国子监、格物院学习，期限不少于三年。学我文字，明我制度，通我商事。学成归来，方可担当大任。”  这是文化输出，也是人才绑定。

萧观音沉吟片刻，点头：“可。我萧家儿郎，并非只识弯弓射雕。此事，我亲自遴选。”

“第二，”林启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欲重开丝绸之路。不是从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商队，而是组建大型的、武装的、由宋、夏、辽三国商会共同出资、共同管理的‘联合商团’，沿着古丝路，一路西行，直至大食、拂菻（东罗马）。沿途所经西域诸国、草原部族，或贸易，或……合作。利益，按出资和出力比例分配。辽国，可愿加入？”

萧观音心头剧震！重开丝路？联合商团？宋、夏、辽三国联合？这手笔……太大了！这意味着巨大的财富，也意味着将辽国更深地绑定在宋国主导的体系中，甚至可能卷入西面的扩张。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辽国可以借此获得稳定的财源，拓宽生存空间，甚至可能在西域获得新的领地或影响力。

“如何合作？辽国需付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萧观音问得仔细。

“辽国出熟悉草原、西域路径的向导，出精锐骑兵护卫，出部分启动资金和牲畜。享有商团三成股份，并按比例分润利润，同时，商团在西域所获土地、矿产等权益，辽国按股份享有相应权益。商团内部，宋国主导，但重大决策，三国共议。”林启抛出了诱饵。

三成股份！还有土地权益！萧观音呼吸微微急促。这比单纯卖矿石皮毛，诱惑力大太多了！而且，是“联合”，不是附庸，面子上也过得去。

“此事……我需与族老商议。但原则上，我同意。”萧观音压下激动，给出了谨慎的承诺。

“好。”林启笑了，随即语气微转，“不过，在辽国境内，尤其是临潢府、长春州等地即将兴建的工坊，其管理权、核心技术岗位，必须由我宋商总会指派的人员主导。萧氏族人可以参与管理，占部分干股分红，但决策权，需在宋国手中。这是底线。”

他盯着萧观音的眼睛：“皇后，我要的是稳定的原料供应地和商品市场，不是一个未来可能用我教的技术、我投资的钱，反过来威胁我的工业竞争对手。你明白吗？”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萧观音听懂了。宋国提供技术、资金、市场，辽国提供资源、劳力、销路，但产业的主导权、升级的钥匙，必须握在宋国手里。辽国可以赚钱，可以改善生活，但想独立发展出完整的、能与宋国竞争的工业体系？不行。

萧观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抉择。

“可以。”她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但我需要一份书面密约，载明联合商团之事，以及……你承诺的，对萧氏及我指定部族的商贸扶持。”

“成交。”林启伸出手。

萧观音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手微凉，但有力。

第二次私下会面，气氛就轻松了许多。主要敲定了联合商团的一些细节，以及萧氏子弟入宋学习的安排。临别时，萧观音忽然道：“汉王远来是客，居住驿馆未免简陋。我已命人将宫中‘清风苑’收拾出来，环境尚可，汉王若不嫌弃，可移步暂住，也方便你我随时商议细节。”

这邀请，有点微妙。住进辽国皇宫？虽然只是客苑，但传出去，难免惹人遐想。

林启看了她一眼，萧观音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出于礼节。

“太后盛情，却之不恭。”林启笑了笑，答应下来。他也想更近距离看看，这位辽国新任掌权者的真实生活状态。

清风苑果然精致，虽不及宋国宫廷的雕梁画栋，但布局疏朗，陈设雅致，带着浓郁的草原风情和契丹特色，甚至还有个小型的跑马场。更让林启意外的是，萧观音还特意调拨了一批书籍过来，多是汉文典籍，甚至还有几本最新的宋国市井小说和杂记。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便住在了清风苑。白天，双方使团继续对接条约细则，宋商总会的管事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涌入临潢府，拿着盖了双方大印的条约，开始圈地、谈合作、招募本地人手，热火朝天地筹备建立商栈、货栈、工坊。带来的不仅仅是货物，还有崭新的工具、高效的管理方式和令人咋舌的薪资待遇。不少懂汉话、有手艺的契丹人、渤海人、汉人纷纷应聘，待遇比辽国小官还高，引得临潢府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晚上，林启有时会被萧观音邀去宫中花园散步，或是在她的书房品茶（她不知从哪弄来了宋国的好茶）。两人聊的话题很广，从两国风物，到诗词歌赋，甚至到治国理政的困惑。萧观音学识渊博，对汉文化了解颇深，有时兴起，还会与林启联句对诗。林启虽然诗词功底一般（主要靠穿越前那点存货），但见识广博，思路奇诡，常常能说出些让萧观音深思的言论。

一次闲谈中，萧观音提到崇佛，叹息临潢府佛寺稀少，且多毁于战火。林启记在心里，没过两天，便让陈伍找来能工巧匠，用带来的黄金，铸造了一尊一尺来高、精巧绝伦的金佛，面容慈悲，衣袂飘飘，甚至细节处镶嵌了宝石，在烛光下宝光流转，华美而不失庄严。

“听闻太后礼佛，此佛乃我一点心意，愿佑太后平安顺遂，也佑宋辽两国，不起刀兵。”林启将金佛赠予萧观音时如是说。

萧观音接过金佛，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黄金的重量。她深深看了林启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惊讶，有触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汉王有心了。此礼物太过贵重。”

“佛像有价，和平无价。”林启笑道。

萧观音将金佛小心放置在书房案头，轻声道：“我欲在临潢府城南，起一座佛寺，便以此佛为镇寺之宝。只是，辽国工匠，恐不擅此道……”

“这个容易。”林启立刻道，“我修书回长安，让那边选派擅长修建寺院的工匠和高僧过来，所需物料，也可从宋国采购。就算是我……为两国百姓祈福，尽点心意。”

不久，来自长安的工匠和高僧抵达临潢府，选址、设计、募工，一座融合了汉、契丹风格的新佛寺开始破土动工。消息传开，辽国贵族百姓对这位“宋国汉王”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此人手段强势，逼得朝廷签下城下之盟，可转头又能铸金佛、修寺庙，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风苑内，林启负手立于窗前，看着远处皇宫的飞檐。安抚司司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陈都统传来消息，耶律乙辛残部西逃后，进入了乃蛮部的地界，似有勾结迹象。另外，萧氏内部，对太后与您过往甚密，颇有微词，尤其是那些未能从新条约中直接获利的部族。”

林启嘴角微勾：“耶律乙辛？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让陈伍的人盯着就行，顺便摸摸乃蛮部的底。至于萧氏内部……”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意见是好事。有意见，萧观音才会更需要我们的支持，那些工坊、商路，才会更牢牢抓在我们手里。告诉宋商总会的人，和萧氏的合作，加快进度，把利益给足，让那些跟着萧观音的部族，先尝到甜头。至于不听话的……”

他没说下去，但已然明白。

“还有，”林启补充道，“给长安去信，让工部选派的工匠，可以动身了。告诉欧阳修，国子监和格物院，准备好接收辽国留学生。另外，重开丝路的计划，可以开始前期勘路了，让秦芷在西夏那边也动起来。”

“是。”司卫应下，顿了顿，又道，“王爷，我们在此已停留半月，京中夫人屡次来信问询归期。辽国之事，大局已定，是否该准备回京了？”

林启望了一眼萧观音书房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灯火，映照着窗纸上一个窈窕的身影，似乎也在凭窗远眺。

“再等几日。”林启收回目光，语气平静，“等佛寺的地基打好，等第一批工坊的框架立起来，等萧观音把第一批赴宋学习的子弟名单定下……”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仿佛自言自语：“种子已经种下，总要看着它发出第一颗芽。北地之事，至此才算真正落定。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是广袤的西域，是古老的丝绸之路，是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该看看西边的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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