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执念终消，执手归家

桥洞底下的风，像是从乱葬岗里抠出来的，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凉。

小莲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只有不到一寸，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她是鬼，是阴煞所化，只要她一靠近，阿明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神魂就会被冲散。

“阿明……”小莲呜咽着，由于过于激烈的悲恸，她那原本虚幻的身形开始冒出阵阵黑烟。那是怨气即将失控的征兆。

“不好。”九叔脸色微沉，从腰间抽出一张符咒，却迟迟没有贴上去。他看了一眼正在烂泥里护食的阿明，声音沙哑：“他的三魂七魄早就散得差不多了，这几十年来，他全是靠着这股子‘等小莲吃饭’的执念锁着最后一口阳气。如果这股气散了，他活不成；如果你现在化成厉鬼，我也留不住你。”

九叔脸色一沉。

小莲身上的黑气已经浓得化不开，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粘稠的血浆。

“秋生，按住阿明！别让他乱动！”

九叔吼了一嗓子，左手猛地攥住右手手腕，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往嘴里一送。

牙关一合。

指尖剧痛。

他抽出手指，指肚上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

血珠离体，竟没往下滴，反而微微颤动，泛着淡淡的金芒。

九叔脚下踏出七星步，破开鞋底沾着的烂泥，身形在逼仄的桥洞里晃出一道残影。

他冲到阿明身前，剑指对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凌空疾点。

嗤！嗤！嗤！

空气中传来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指尖的精血化作一道红线，在虚空中飞快游走，眨眼间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咒，悬在铁盒上方三寸处。

“敕！”

阿明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盒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原本全是疯狂。但在对上小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时，他脸上的狰狞突然像退潮的潮水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愣住了，那根带钉子的木棍“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指甲里全是黑泥、还在流血的手，想要去摸小莲的脸。在距离脸颊几厘米的地方，他缩了回来，在自己破烂的衣角上使劲蹭了蹭，想蹭掉那些烂泥，却越蹭越脏。

“阿……阿莲？”阿明的声音像是在石磨上碾过，生涩得吓人。

“是我，阿明，我回来了。”小莲跪在烂泥里，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的头。

这一次，没有穿透，没有阴气反噬。在林岁岁的混沌气场中，这一对阔别几十年的爱人，终于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饿的。”阿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他献宝一样把那个铁盒子往前递了递，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又干又硬、甚至长了绿毛的发霉馒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馒头凑到小莲嘴边，眼神里全是期待：“快，趁热吃。我一直……一直揣在胸口，我没吃，我给你留着的。还是热的……你摸摸，真的是热的。”

现实中，那馒头冰冷生硬，甚至带着腐烂的气息。

可当小莲低头在那发霉的边缘咬下那一口时，她满脸都是幸福的泪水。

“嗯，是热的，阿明没骗我，真好吃。”

那一刻，小莲身上的黑烟尽数散去，原本凄厉的红衣竟在虚空中一点点化作了生前那件温婉的碎花旗袍。

怨气散了，执念平了。

九叔在一旁，默默地转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角。文才早就哭得稀里哗啦，蹲在地上直抽搭，连手里拿来护身的糯米撒了一地都没察觉。

“仗打完了，我们回家吧。”小莲轻声在阿明耳边呢喃。

阿明听着这话，原本挺直的脊梁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主心骨，他靠在小莲怀里，眼神渐渐涣散，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回家……好，回家……”

他那双死死抠着地面的脚，终于松开了。怀里的铁盒子顺着他的怀抱滑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阿明闭上了眼，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秋生走上前，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了阿明那身破麻袋般的衣服上。

他转身，看到林岁岁那张发白的小脸，直接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扣进了怀里。

“岁岁。”秋生在她的耳后，声音低沉而有力，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这样……我不需要你等我几十年。”

林岁岁刚想说话，就被秋生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嗓子里。

“你要是变成了鬼，我就在这义庄里盖一间最宽敞的鬼屋，天天给你烧最好的香，陪你一起在阳间浪荡。要是换成了我……别说几十年，几百年我也在那奈何桥边等着你。但我向祖师爷发誓，我一定让你活得长命百岁，这种阴阳两隔的苦，咱们不吃。”

他说得霸道又直接，那种“恋爱脑”到了极点的深情，在这一刻却给了林岁岁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林岁岁依偎在他的胸膛，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好了。”九叔走过来，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虽然语气依旧严厉，但眼神温和了许多，“别在那儿煽情了，天快亮了。文才，去把这两个盒子拿上，里面是他们这辈子的念想，找块风水好的地儿，合葬吧。”

“知道了，师父。”文才抽着鼻子，拎起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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