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九叔晚节不保
湘江水阔,波涛拍岸。
一艘雕梁画栋、挂着“贵”字彩旗的双层楼船,在一众破旧渔船中显得格格不入。这是蔗姑花了三倍价钱,从当地盐商手里硬生生“砸”下来的。
船舱二楼,却正上演着一出名为“师慈徒孝”的大戏。
“放开!你们这两个逆徒!”
九叔双手死死扒着门框,双脚在地上磨出了两道深痕,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大”字,死活不肯往里迈一步。
门内,是铺着鸳鸯戏水大红锦被、燃着龙涎香的豪华套房,那香气浓郁得仿佛能把人腌入味。
门外,秋生和林岁岁一左一右,架着九叔的胳膊,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真诚”笑容。
“师父,您就从了吧。”秋生一边用力掰九叔的手指,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这可是全船唯一的上房,蔗姑师叔特意留给您的。弟子们哪敢僭越?”
“下面还有通铺!我去睡通铺!”九叔脸红脖子粗,试图用千斤坠稳住身形。
没等九叔骂完,蔗姑那粉色的身影突然从房内闪出。
她手里拿着一条沾了迷魂香的手帕,笑得花枝乱颤:“师兄,跟孩子们客气什么?进来吧你!”
趁着九叔分神,蔗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怪力爆发,直接将九叔像是拖麻袋一样拽进了屋。
“砰!”
秋生和林岁岁配合默契,在那一瞬间同时松手、关门、落锁。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咔哒。”
随着门锁落下,屋内传来了九叔绝望的拍门声:“开门!把门打开!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秋生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门板嘿嘿一笑:“师父,斯文又不当饭吃。您就好好‘疗伤’吧。”
林岁岁忍着笑,拉了拉秋生的袖子:“走吧,别听墙角了,小心师父明天恼羞成怒,让你抄一千遍《道德经》。”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溜向船尾。
……
船尾甲板,寒风凛冽。
一口漆黑的大铁锅架在简易灶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文才蹲在锅边,整个人还沉浸在被玄魁追杀的恐惧阴影里。他脸色蜡黄,眼神发直,手里抓着一把从岸边药铺顺来的干枯草药,嘴里念念有词。
“吓死我了……差点就死了……太苦了……命太苦了……”
随着他的念叨,那把名为“苦胆草”的药材被扔进了锅里。
这一瞬间,文才身上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催、恐惧与苦涩,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指尖,化作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之力,融入了翻滚的汤汁中。
“咕嘟——”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冲天而起。
那不是臭,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苦。
就像是吃了一百斤未经处理的黄连,又像是回想起了小时候被爹娘混合双打的绝望,更像是单身三十年看着女神嫁给隔壁老王的凄凉。
原本在江水中欢快游弋的鱼群,突然像是中了邪。
“扑通、扑通……”
只见船尾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白花花的肚皮。
十几条肥硕的江鱼翻着白眼浮了上来,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活着太苦了,不如死了算了。
“文才师兄……”
刚走过来的林岁岁脚下一滑,差点被这股苦味熏个跟头。她捂着鼻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这是在熬汤,还是在炼毒?”
秋生更是夸张,直接掐住了自己的人中:“文才!快停手!你想把整条江的鱼都苦死吗?”
文才茫然地回头,吸了吸鼻子:“啊?我就想熬点压惊汤……我心里苦啊……”
“别苦了!”秋生冲上去一脚踹灭了灶火,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锅墨绿色的液体,“这玩意儿要是端给师父喝,他老人家没被玄魁打死,先被你苦死了。”
就在这时,天色骤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瞬间被乌云笼罩。江面上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甲板生疼。
“变天了。”秋生神色一凝,下意识地脱下外衫,撑开罩在林岁岁头顶,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师妹,回舱!”
林岁岁紧贴着秋生滚烫的胸膛,系统的倒计时在视野里疯狂跳动,阳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驱散了暴雨带来的阴寒。
她刚想点头,耳边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夹杂在风雨声中,缥缈,凄婉。
“郎在山中……打游击诶……妾在江头……盼归期……”
那是戏腔。
婉转哀怨,如泣如诉,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却还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唱完。
“什么声音?”文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啊——!”
船舱底层,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几个负责开船的水手,发了疯似的冲上甲板,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却止不住那歌声往脑子里钻。他们双眼通红,神情迷乱,竟直挺挺地朝着波涛汹涌的江面跳去!
“拦住他们!”秋生大吼一声。
他不顾大雨,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在半空中连踢数脚,将那几个半只脚踏出船舷的水手硬生生踹了回去。
“滋啦!”
秋生落地,掌心雷光涌动,反手一掌拍在船舷上,金色的电弧瞬间炸开,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震醒了剩余的船员。
“找死!”
二楼的雕花木门被猛地踹开。
九叔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手里提着金钱剑,满脸杀气。不知道是被这鬼叫声吵醒的,还是因为终于找到了摆脱蔗姑纠缠的借口,他此刻的怒火值简直爆表。
“何方妖孽,敢在贫道面前装神弄鬼!”
九叔剑指一抹剑身,金钱剑红光大盛,就要朝着江心那团迷雾斩去。
“慢着!”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按住了九叔的手腕。
蔗姑披着一件粉色的外袍,手里摇着摄魂铃,脸色虽沉,却无杀意。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九叔略显凌乱的领口,低声道:“师兄,且慢。这鬼气中虽有怨,却无血腥恶臭,不是害人的恶鬼。”
九叔眉头紧锁,但出于对师妹专业能力的信任,硬生生收住了剑势。
江面上,风浪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一把破烂不堪的油纸伞,在波涛中起起伏伏,顺着水流缓缓飘向大船。
“郎在山中……打游击诶……”
歌声越来越近,那把油纸伞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托着,竟违背常理地缓缓升空,飘过船舷,最后轻轻落在了甲板中央。
“呼——”
一阵阴风卷过。
油纸伞缓缓撑开,伞下,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却被鲜血染成了斑驳的黑红。她面容清秀,只是那双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而是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她赤着双足,浑身湿透,看着周围如临大敌的众人,并未露出凶相,反而盈盈下拜,凄声道:“惊扰了诸位道长,妾身……万死。”
“既知万死,为何不去投胎,反在此地唱这迷魂曲?”九叔沉声问道,手中的金钱剑依旧未曾放下。
女鬼抬起头,惨白的一笑,那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雨幕仿佛变成了幕布,一段段破碎的幻象在众人眼前强行铺开。
画面里,是战火纷飞的湘西古镇。
她叫小莲,是镇上戏班的角儿。
那天,日本人的铁蹄踏破了古镇的宁静。
为了掩护游击队的伤员转移,为了保住藏在戏箱底层那份那是全镇百姓凑出来的抗日筹款名单,她没有跑。
她换上了最美的戏服,在戏台上唱了一天一夜。
直到那些畜生冲进后台。
画面变得扭曲、猩红。
那是凌虐,是羞辱,是最后被抛尸冰冷江水的绝望。
至死,她的手都死死抓着那把油纸伞——那是她送给丈夫的定情信物,也是她藏匿名单的最后屏障。
“妾身……不去投胎。”
幻象消散,女鬼小莲跪在雨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名单送出去了,可我家那口子……还在山里打鬼子。他说过,等把侵略者赶出去,就回江边接我。”
“我找不到他了……”
“我怕这江水太冷,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所以我只能唱,唱得大声点,让他知道,小莲还在等他。”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和文才那锅汤偶尔冒出的气泡声。
文才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侵略者。”
九叔看着跪在地上的女鬼,眼中的杀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敬意。
“唉……”
一声长叹,夹杂在风雨中。
九叔收起金钱剑,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显得有些萧索:“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鬼……亦有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却不是常用的镇尸符或五雷符,而是一张温润平和的“安魂符”。
“你执念太深,入不得地府。但你身负国运功德,天地不灭。”九叔手腕一抖,黄符轻飘飘地飞出,贴在那把破旧的油纸伞骨上,“这符能保你魂魄不散,暂居伞中。你且沿江去寻吧。”
女鬼小莲猛地抬头,血泪盈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道长成全!”
“慢着。”
蔗姑突然开口。
她走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亮起一道粉色的流光,在伞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道“锁阴咒”。
“你是好鬼,但你的怨气太重,普通人听了受不了。”蔗姑的声音虽然依旧霸道,却多了一丝温柔,“我给你下道禁制,封住你的阴煞之气。你可以寻夫,但若敢伤及无辜一人,哪怕你有功德护身,姑奶奶我也定让你魂飞魄散!听懂了吗?”
小莲再次拜谢,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钻入油纸伞中。
“世道乱了,妖魔鬼怪可怕,但这人心……有时候比鬼还毒。”九叔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回舱。
突然,一股极度的苦涩味再次钻入鼻腔。
“呕——”
文才端着一碗墨绿色的汤,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脸讨好:“师父,师叔,你们刚才动了气,喝口汤压压惊吧?我这‘惊魂定魄汤’虽然味道怪了点,但效果真的好!”
九叔看着那碗还冒着死气的汤,再看看江面上翻白肚的鱼。
“滚!”
一声怒吼响彻湘江。
“好嘞!”文才麻溜地端着汤,转身就跑。
只是谁也没注意,那把飘远的油纸伞下,似乎有一滴黑色的墨汁滴入了江水中,迅速扩散,引来了水底更深处,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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