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花期
第二百九十一章 花期
梁湉跟家人约了饭,匆匆走了,临走前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没说话,松开了就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件黑袍子在日光底下一甩一甩的。
厉问庸没催我,在旁边站着,等我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我说。
“去哪?”
“去看你外婆。”
路上我在车里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宣纸,叠了两折,展开之后是四个字——业精于勤。老太太的字迹我已经认得很熟了,这四个字写得端正,跟平时练字不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当,落款写的是赠晚吟,旁边盖了一方小小的闲章。
我看了很久。
“她写这个写了多久?”厉问庸开着车,没回头。
“写了三遍,前两遍她觉得"勤"字的最后一撇不够舒展。”
“你都看到了?”
“她写的时候我在旁边。前两遍撕了,第三遍才满意。”
我把字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包里内侧的夹层。
到庄园的时候外婆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膝盖上搭了一条薄毯,桌上放着茶壶和三只杯子,第三只杯子说明她算准了我会来。
“典礼热不热?”
“不热,刚下过雨。”
“你上台的时候紧张没有?”
“没有,就走上去,接证书,拨穗,走下来。”
“拨穗是往哪边拨?”
“左边拨到右边。”
“对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当年毕业的时候没有拨穗这回事,证书是直接寄到单位的,我到报到那天才看到。”
那个年代的事我只能从她的话里拼凑。她毕业后证书直接寄到了单位,在城建系统待了三十年,退休后住进庄园养桂花。中间那些年的事,她从来不主动提。
午饭比平时丰盛,多了一道清蒸鲈鱼和一盘红烧蹄膀,蹄膀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外婆说这道菜费时间,早上五点就开始焖了。
“五点?”
“老年人觉少,反正也醒了。”
厉问庸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腩的肉,白的,没刺。
“你怎么知道这块没刺?”
“我不知道,但这个位置的刺一般最少。”
“万一有呢?”
“那我再给你夹一块别的。”
外婆看着我们两个,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外婆指着那棵桂花母树说:“今年开花会早,看枝头。”
我走近看了看,花苞已经有黄豆大了,颜色从绿开始发黄。
“你那盆呢?有苞了没有?”
“有两个芽点,还没成苞。”
“会的,母树开了,子树跟着开。”
夏天过得快。
A地项目七月正式开工,赵老板的队伍进场,围挡围起来那天我去了一趟现场,站在北侧看挖掘机把第一铲土挖出来。土是黄褐色的,含水量高,赵老板在旁边看着,手里夹了一根没点的烟。
“宋总,开挖了。”
“嗯。”
那一铲土下去,一个准备了快一年的项目终于从图纸变成了现场的一个坑。
十月。
桂花开了。
窗台那盆还没动静,庄园里的母树倒是先开了。外婆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开了”,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说得很满。
周末去庄园看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味道,闷在空气里,吸一口全是甜的。小花挤满了枝头,地上也掉了一层,走路会踩到。
外婆站在树下拿着一个竹匾,接落下来的花。
“接了做什么?”
“做桂花蜜,你帮我挑一下,把叶子和小虫子拣出去。”
我跟她一起蹲在院子里拣了半小时,厉问庸试图加入,被外婆赶走了。
“你手太粗,拣花是细活。”
“我手怎么粗了?”
“你上次帮我拣茶叶,把两颗好的捏碎了。”
我忍着没笑出来。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厉问庸约我去庄园,到了之后他把车停在院门外面,没有马上下车。
“等一下。”
“怎么了?”
他从副驾驶的杂物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椭圆形,像装印章的那种,颜色很深,纹理被磨得发亮。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白色的素圈,很细,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我拿起来凑近看——刻的是一个日期,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是他第一次在校门口等我,给我送案件材料的那天。
“你记的是那天?”
“嗯。”
“这个盒子是什么木头的?”
“桂花木,外婆修枝的时候剪下来的老枝,我找人做的。”
我把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银白色的圈在掌纹上投了一道弯的影子,很细。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觉得挺明显的。”
“你什么都没说。”
“我前面铺垫了一年,难道还要说?”
我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稍微松了一点,但不至于掉。
“大了。”
“我量过你的尺寸。”
“什么时候量的?”
“你上次去庄园,在院子里拣桂花的时候,手上沾了蜜,洗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能量出来?”
“我回去之后问了首饰店的人,描述了一下你手指的粗细,他给了两个号,我选了小的那个。”
“选小了。”
“那我换一个。”
“不用换。”
他看着我。
“到底换不换?”
“不换,大一点好,夏天手指会胀。”
他笑了一下,启动车。
进了庄园的门,外婆在院子里站着,看到我们下车的时候眼睛先往我左手上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厨房走了。
“阿姨,把那个汤锅换大的,今天炖双份。”
我站在院子里,闻到桂花味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浓一些。
桂花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金黄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厉问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棵树,也没说话。
外婆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出来:“你们两个站那干嘛?进来剥蒜!”
“来了。”
我们一起走进去。
厨房里蒸汽很大,阿姨在灶台前忙,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挑葱叶,我蹲下来剥蒜,厉问庸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手插在口袋里。
外婆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也蹲下来。”
他蹲下来。
“剥蒜。”
他剥了一颗,力气太大,蒜瓣碎了。
“你上次捏碎茶叶,这次捏碎蒜,你的手是钳子吗?”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厉问庸把碎蒜放到一边,拿起第二颗,这次轻了很多。
外婆低头继续挑葱叶,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窗外的桂花树在午后的光里站得很稳,枝叶撑开,花开得正盛。厨房的热气从窗口冒出去,跟院子里的桂花香搅在一起。
有些东西不急,一年也好,两年也好,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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