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静水长流（完结）
四月里，天气渐渐暖了。
这一日恰逢十五，沈昭月被陆宝媛缠了几次，终于点头同意带着她去宝光寺上香。
这既是为两家人祈福，也算是沈昭月带被闷在屋子里绣了大半个月嫁妆的小姑娘出来散心。
宝光寺的香火依旧鼎盛，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挤满了宝殿。
沈昭月领着陆宝媛进了殿，先往功德箱里添了香油钱。
殿中的知客僧认得沈昭月和陆宝媛，见了两人忙合十行礼，殷勤道：“沈施主来得巧，后院的牡丹开得正好，施主可要去瞧瞧？”
见陆宝媛连连点头，沈昭月便笑道：“拜了菩萨再说吧。”
知客僧便识趣地引着二人往殿内走，穿过一众熙攘的人群，在佛像前站定。
沈昭月接过僧人递来的香，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她今日来求，是为阖家平安，陆连璋仕途顺遂，两个弟弟各自争气。
不过最后，她还是在心里悄悄添了一句，求菩萨保佑小征和宝媛日后和和美美，白头偕老，也希望菩萨开眼，能让临霄早些觅得良缘。
睁开眼时，她侧头去看陆宝媛。
小姑娘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眉眼低垂，神情也是难得的庄重。
日光从殿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滋润可爱。
沈昭月心中不由微叹，小丫头平日里瞧着活泼娇憨，到了正经事上，也是个有模有样的。
待陆宝媛拜完起身，一旁的小沙弥又捧了签筒过来，殷勤道：“女施主可要摇支签？”
陆宝媛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去看沈昭月。
沈昭月笑道：“摇吧，求个吉祥。”
陆宝媛便接过签筒，闭着眼摇了几下，一支竹签应声落下。
小沙弥捡起一看，念叨：“上上签，姻缘和合，百事皆宜。”
陆宝媛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说话，耳根子却烧得厉害。
沈昭月忍不住笑出了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小沙弥道：“借你吉言，拿去吃茶吧。”
小沙弥眉开眼笑地接了，又念了声佛号，便引着二人往后院去看牡丹。
结果就在两人走至回廊拐角处时，迎面竟遇上了几个刚从后院出来的姑娘。
为首的少女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月白色的春衫，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陆宝媛细细一看，顿时眼前一亮，立刻抬手招呼道：“阿姝，怎么这么巧啊。”
那少女正是礼部侍郎冯斯的胞妹，冯静姝。
冯静姝闻声抬头，见是陆宝媛，脸上也浮起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寒暄道：“宝媛，真的好巧啊。”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沈昭月，轻轻地地问陆宝媛：“这位是……”
“这就是我嫂嫂啊！”陆宝媛连连将沈昭月往冯静姝面前推了推，“怎么样，以前回回你都只是听我说，今儿这算是见着真人了吧！”
冯静姝闻言，眸光顿时一亮，忙不迭重新向沈昭月端正行礼，态度比方才更加郑重：“原来是沈少夫人。静姝失礼了，竟没一眼认出来。”
沈昭月含笑还礼：“冯姑娘客气，咱们素未谋面，何来失礼一说。”
“可我对少夫人却是久闻大名了。”冯静姝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仰慕，“宝媛每回来找我，十回有八回都在念叨她嫂嫂如何如何好，听得我都羡慕得紧，恨不得也来陆府蹭顿饭吃。”
她说着，自己又先笑了起来。
不过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刻意奉承的意思，倒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
沈昭月被她这么一说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侧头看了陆宝媛一眼。
不料陆宝媛正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一副“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神情。
“这丫头就会夸大其词。”沈昭月笑着摇头。
“才不是夸大呢。”冯静姝认真道，“别说宝媛，便是家兄，也总提起沈家的事，说小沈大人和沈……和金吾将军能有今日，都是多亏了少夫人从前在家时处处替他们周全。家兄常说，娶妻当娶贤，在他眼里，少夫人既能撑起家事，又巾帼不让须眉，是真正的难得。”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却让沈昭月微微一怔。
她知道冯斯与沈鹤征交情匪浅，却没想到头次见面，冯静姝竟会提及沈临霄。
按说，沈临霄和礼部似也没什么过多的往来。
“冯大人过誉了。”不过沈昭月很快就敛了神色，似顺口问道：“冯姑娘也认识临霄吗？”
冯静姝顿时一愣，眨了眨眼忙不迭改口道：“不……自然不认识，我说的这些都……都是大哥说的。”
“难怪了。”沈昭月只作了然一笑，“我原只知道冯大人和小征私交不错，倒不知他竟还和临霄也有交情。”
冯静姝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却强作镇定道：“是家兄与小沈大人时常往来，所以可能……可能也会经常遇着沈将军。毕竟大家……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嘛。”
沈昭月将她那一闪而逝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含笑道：“那时自然。”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冯静姝便随着家眷先行离去，回廊中只剩下沈昭月和陆宝媛两人。
沈昭月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忽然侧头看向陆宝媛。
“宝媛。”她轻唤。
“嗯？”陆宝媛亦收回了目光。
“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沈昭月笑着问。
陆宝媛先是一愣，而后才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嫂……嫂，你……你这也太聪明了吧？”
沈昭月忍着笑意反驳说：“分明是你们做得太明显了才是。”
陆宝媛闻言便直跺脚，佯装有些气急败坏道：“啊呀，我就和阿姝说，让她只管大大方方跟着我来见你，可她非说不敢，好像嫂嫂你会吃了她一样，我都说了，说你性子好，若是知道了她喜欢沈大哥……”
可是话说到这里，陆宝媛忽然就捂住了嘴，连连冲沈昭月摇头。
“她……她喜欢谁？”但该听的，沈昭月都已经听见了。
陆宝媛看似懊悔极了，一边伸手去捂沈昭月的耳朵，一边着急地说：“哎呀，我……嫂嫂，你可千万千万要当作没听见啊，若是……若是阿姝知道我在你跟前说漏了嘴，她肯定是要和我闹绝交的！”
……
傍晚时分，陆连璋从衙门回来，一进门便瞧见沈昭月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也不知在想什么，连他进来了都没发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昭月猛地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浮起了一片笑意：“回来了？”
陆连璋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就着她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才道：“说吧，又琢磨什么事呢？”
沈昭月眨眨眼，努了努嘴娇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琢磨事儿了？”
“你琢磨事的时候，眉毛会往中间蹙。”陆连璋说着便用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这儿，就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沈昭月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却被他捉住了手。
“说吧，什么事。”
沈昭月便不再瞒他，把今日在宝光寺遇见冯静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我想着，要是冯姑娘当真对临霄有心，两家又门当户对，那岂不是又是一门好亲事了？”
陆连璋闻言，眉梢微微挑了挑。
可不等他开口，沈昭月又立刻问道：“冯大人为人如何，你肯定是和他打过交道的吧？”
“冯斯啊？”陆连璋缓缓开口，似有些想要卖关子，却因为沈昭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无奈改了口，“礼部侍郎，今年二十有七，还未娶亲。”
沈昭月一愣：“二十七了还没娶亲？”
陆连璋点点头，“他早年守孝耽误了几年，后来一心扑在仕途上，便一直单着。不过此人品行端方，为官清廉，否则就你那精明的宝贝弟弟也不会和他往来频繁。”
“你说得小征好像总是看人下菜一样。”沈昭月忍着笑佯装抱怨。
陆连璋冷哼一声道：“他……他那哪儿是看人下菜啊，算了你想得也没错，既是冯斯的妹妹，那看看哥哥的人品也大概能知道妹妹的品性。否则我也不会看着宝媛和她走那么近。”
沈昭月闻言，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全散了。
她随即靠进了陆连璋怀里，软了声音道：“对，还是我想岔了，其实我想想宝媛和冯家姑娘走得近也就能知道冯家姑娘的品性了。”
“你啊，是关心则乱。”陆连璋素来不会拒绝心上人的投怀送抱，顺势手臂收紧，把人圈在怀里，又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似有些无奈道，“但你说说你，接下来是要专管牵线，和媒婆抢营生了吗？”
沈昭月一愣，旋即笑出声来。
可不是么，先是小征和宝媛，如今又是临霄和冯静姝，她这个做姐姐的，倒像是专门给弟弟们牵红线的月老了。
“那你是什么？”她仰头看他，眼里盛着笑意，“月老的帮手？”
陆连璋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啊，我是给你递红绳的长随。”
沈昭月立刻笑倒在他怀里。
屋外，暮色四合，晚风轻柔。
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悠远而安宁。
屋内，红烛渐暖，人影成双。
她倚在他肩头，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白玉镯子，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聘礼，成婚那日她戴上，便再未取下。
其实，这便是她想要的岁月静好。
浮世万千，所求不过一屋温暖，一人长伴。
此生她能再遇见他，就已是人间最好的圆满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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