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执棋人
陆连璋摆了摆衣袖，走了，徒留沈昭月一人坐在桌边，气得浑身发颤。
她原本当然是想一装到底的，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其实装得挺好的，连衔香都没看出什么异样。
可这个陆连璋……到底是哪一只眼睛看出她听到了他和小征的谈话？
无耻之徒！
明明已经有了婚约在身，竟还大言不惭地说“喜欢她”？
沈昭月越想越气，随即单手握拳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结果却忘记了自己手伤才刚好，这一雪上加霜，疼得她顿时红了眼。
“姑娘！”
“阿姐？”
衔香的关切和沈鹤征的惊呼同时响起，连同沈昭月自己的一声“哎哟”，再一次打破了屋内片刻的安静。
“你去哪里了？”看到小弟，沈昭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来给我说说，我谋划好的事，他陆连璋在那儿指手画脚个什么劲？还有，他这样直接端了北辽人的窝，真的不会出事吗？”
沈昭月始终还是不放心，明明本来是私事，如今被陆连璋这样一闹竟变成了国事。
若是真的因此与北辽交恶，到时朝廷一笔清算，把罪名安在沈临霄头上，她要找谁申冤去？
沈鹤征闻言不语，脑海中却浮现出了不久前和太子的一番对话。
事实上，沈鹤征这会儿是刚从东宫回的府。
就在他和陆连璋闹得不欢而散以后，太子便传他入了宫。
见到太子殿下时，沈鹤征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忧虑。
太子正临窗弈棋，见他来了，执白子的手轻轻落下，开口竟就问起了温泉山庄的事。
沈鹤征惊愕不已，头一回在主上面前手足无措。
太子也是从未见过他这般局促的模样，不由朗声笑道：“本宫好像还是第一次见着你这般害怕，怎么，你是怕本宫责怪你知情不报，还是怕陆大人行事太过张扬，会牵连你们兄弟二人？”
担心陆连璋？
沈鹤征冷笑在了心里，却立刻定了定神道：“臣确实担心，那女子毕竟是北辽的公主，陆大人此举若是引得北辽储君不满，只怕……”
“那你可知，陆连璋近来三番五次在御前陈情？”太子垂眸，慢条斯理地打断了沈鹤征的话，“他向父皇献策，北辽王垂暮，诸子相争，若大周举兵征伐，一是可能两败俱伤，二是可能会让他们同仇敌忾一致对周，不如助辽分权。”
沈鹤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顺着太子殿下的视线看了过去。
棋枰上的黑子被白子巧妙地分割，太子指尖轻点其中一枚，又一语双关道：“暗中扶持一方，待其即位，边境可安数十年。”
“那陛下他……”沈鹤征心潮激荡，忽然有一种不战而输的挫败感。
“父皇已准他依策行事。”太子随即抬起头，对着沈鹤征轻轻一笑。
“所以，端了北辽人的据点，是……”沈鹤征恍然大悟。
“既是铲除细作，更是敲山震虎。”太子意味深长地说，“陆大人这步棋，走得狠辣，你以为他是莽撞行事，实则早已布好全局。”
沈鹤征自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暗中佩服陆连璋的高瞻远瞩。
而眼见他神色松动，太子便又下了指令：“明日，你继续去校场跟着陆连珏学骑射吧。”
“又是陆连璋出的馊主意？”沈鹤征脱口而出。
太子但笑不语，垂眸落下一子。
沈鹤征望着棋局上被精心布置的阵型，忽然觉得自己此刻也成了这盘棋里的一枚子，而那执棋之人，此刻正在刑部大牢里收网谋利呢！
想到这里，沈鹤征便看向沈昭月道：“阿姐，这种人你不必担心他，他想要出头冒尖你就让他去，剩下的事不用我们操心，你只要操心沈临霄就行了。”
小弟的这句话，直接拉住了沈昭月全部的注意力。
“对，对，临霄！”沈昭月“噌”一下站起了身，一边喊衔香赶紧给自己洗漱换衣，一边对沈鹤征说，“我们得先把你大哥接过来，你这儿安静，最适合静养，那宅子我得找个时间花点精力全部翻新一次。”
有阿黎那样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住过，沈昭月觉得很膈应。
“还有，蛊毒伤身，这东西我也从未接触过，现在太晚了，明早我得先去找一下温大人，问问太医署里是否有对蛊毒了解一些的医官，或许……”
“咳，阿姐……”
沈昭月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她猛地回头，只见沈临霄披着件墨色斗篷，正倚在门框上望着她。
如水的月光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流淌，虽还带着浓浓的病容，那他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些许的清朗。
“临霄！”沈昭月惊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她几步冲上前，想碰他又不敢碰，只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颤声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是小征把你接过来的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的？”
沈昭月一股脑儿问了一堆，也不在意沈临霄答不答话，只将满腔的激动都化作了满满的关心。
沈临霄用余光扫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小弟，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是小征把我接过来的，今日发生的事我也都听他说了，阿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昭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想起梦中那个被做成人彘的沈临霄，想起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哽咽，百感交集。
“不辛苦的！”她握住了沈临霄有些冰凉的手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捏了捏，展颜道，“只要你没事，阿姐做什么都不辛苦。”
她说着，又似想到了什么，便急急地对沈临霄保证：“明日，明日阿姐一定解了你身上的蛊毒，让你再也不用被那妖女所控！”
沈鹤征站在一旁，看着全都红了眼的兄姐二人，不禁撇了撇嘴角，然后对衔香使了个眼色。
衔香立刻心领神会地跟着沈鹤征默默退出房间。
屋门在姐弟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暖意留在方寸之间，也把连日来的惊涛骇浪暂时凝在了这个月色温柔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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