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臣女请陛下龙御殡天
观星楼在大半个月后,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轰然坍塌。
那座尚未完工的楼宇彻底沦为平地,只留下一地狼藉。
万幸的是,宴清禾早已下令不许在恶劣天气建造,现场并无一人伤亡。
消息传入宫中,皇帝从榻上坐起,因刚食用五石散,脸上潮红异常,神情兴奋。
“果然是不祥之兆,”他嘶声下令,“宴清禾督造不力,致使天降灾厄,给朕立刻将她拿下,押入宫中。”
他盘算得极好。
借此由头将宴清禾囚禁,镇国公爱女心切,必定会不顾一切从漠北赶回。
届时,他便可将这父女二人一并除去,永绝后患。
侍卫领命而去。
皇帝独自坐在丹室内,亢奋过后,五石散的药力开始消退,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殿内明明门窗紧闭,他却觉得冷风阵阵。
“张宝,”他哆嗦着喊,“把窗子再关严实些,添炭盆。”
殿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皇帝这才想起,方才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张宝在门外候着。
此刻张宝去传令拿人,尚未回来。
这偌大的丹室,竟只剩他孤零零一人。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攫住了他,“来人,给朕进来!”
殿门处,传来了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殿外的天光,缓缓步入殿内。
雨水顺着那人的衣摆滴落,在安静的殿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来人手中,提着一柄尚未归鞘的长剑,剑身寒光潋滟,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
皇帝眯起眼,待到那人走近烛火照亮之处,他才看清。
——是宴清禾。
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冷水汽,发梢微润,神色沉稳平静,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皇帝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脊背紧紧抵住了龙椅靠背。
他从宴清禾身上,看到了那日她毫不犹豫一剑贯穿沈翊胸膛时的杀意。
质问与呵斥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问话:“你、你怎么在这里?朕的侍卫呢?!”
宴清禾在距离御案数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微微偏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
“不是陛下传召臣女,要臣女入宫告罪吗?臣女不敢耽搁,这便来了。”
她说着,轻轻抬了抬手,那柄滴着水珠的长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皇帝瞳孔骤缩,终于意识到情况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强撑着帝王的威严,指着宴清禾手中的剑,“大胆,你竟敢带剑见朕,你想干什么?”
宴清禾背着光,面容在烛火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令人畏惧的寒意。
她向前缓缓踏出一步,声音平静,“臣女想算算陛下犯下的罪行。”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字字如刀,凿在皇帝脆弱的心防上。
“一罪,昏聩误国,不恤民力。”
“二罪,心胸狭隘,残害忠良。”
“三罪,”宴清禾已行至御案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龙椅上抖如筛糠的皇帝,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枉为人君,德不配位。”
“所以,臣女请陛下龙御殡天,退位让贤!”
皇帝被她一条条罪状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冷还是怕。
“你要弑君?宴清禾,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试图用最后的权威来保护自己,声音发抖。
宴清禾闻言,竟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她原本是想等皇帝被那些丹药慢慢耗死的。
毕竟,那样更体面些,也省了她许多麻烦。
但是皇帝居然想动镇国公府,那她只有麻烦一些了。
宴清禾眼中寒光骤盛,手中长剑没有任何花哨,如同她斩杀沈翊时那般,干脆利落地直刺皇帝心口。
“既然陛下等不及要得道成仙,”宴清禾在皇帝不敢置信的瞪视中,一字一句地说:“那臣女,便提前送您一程。”
剧痛与冰冷席卷全身,皇帝的生命急速流逝。
他瞳孔涣散,却在这濒死的瞬间,模糊地看到又一道身影从宴清禾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衣袍,清俊的面容,神色淡漠平静,正是他倚重却也始终心存忌惮的容珩。
皇帝涣散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他伸出沾血的手,指向容珩,拼尽最后气力:“容卿,救朕,她要弑君。”
他以为容珩是来救驾的,是来制止宴清禾这逆臣的。
容珩的目光扫过皇帝濒死的惨状,没有丝毫动容,径直走到了宴清禾身边。
他抬手,用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握住了宴清禾持剑的那只手,擦拭着她指间溅上的血迹。
动作温柔专注,似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皇帝瞪大眼睛,最后的希冀彻底破碎,化为彻骨的绝望。
容珩和宴清禾,他们是一伙的。
“你们、你们,”皇帝口中涌出更多的血液,眼神怨毒,“胆敢弑君,天下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容珩这才抬眸,淡淡地瞥了垂死的皇帝一眼,“明日,世人只会知道,陛下丹室潜心修道时,不慎打翻丹炉引发火灾,在火海中驾崩了。”
“陛下自知龙体欠安,早已留下传位八皇子沈修然的密诏,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以及内阁重臣共同见证。”
皇帝浑身一震,他们连后路都想好了。
“你们……”
皇帝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嘶嘶声,一口气没上来,眼睛兀自瞪得滚圆,气息却已彻底断绝。
宴清禾看着皇帝咽气,抽回被容珩擦拭干净的手,微微蹙眉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这事她没和容珩说,她本计划独自行动,制造皇帝突恶疾的假象后退回漠北。
容珩将染血的帕子随意扔在外边,语气淡然:“来替你收拾干净。”
他抬眼,望向殿门处。
张宝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盏摇曳的油灯。
他看向龙椅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时,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祸害百姓那么多年,终于死了。
宴清禾瞬间明白了,张宝竟是容珩的人。
难怪宫内外消息传递如此顺畅,难怪皇帝身边的动静容珩了如指掌。
“此地不宜久留。”容珩对张宝微微颔首。
张宝会意,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油灯倾倒在殿内垂落的帷幔之上。
浸了油脂的绸缎遇火即燃,火苗一下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他们快步退出已然起火的丹室。
宫门外,暴雨不知何时已停,夜空如洗,竟有几颗星子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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