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手表
第十五章 手表
正月初八,县城。
虽然是开年大集,但街上的风依然硬。
陈野和虎子蹲在县百货大楼对面的墙根底下,一人手里捧着个凉透了的杂面馒头,就着热水啃。
虎子背着那个装铁桦木的编织袋,冻得直跺脚:“三哥,咱都有二百五了,咋还不去买表?蹲这儿干啥?”
陈野咽下冷硬的馒头,目光死死盯着百货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有钱没票,那是废纸。”
他早就去柜台问过了,上海牌全钢手表,120块,外加一张,工业券。没有票,售货员连正眼都不夹你一下。
“那咋整?”虎子急了。
“去碰碰运气。”
陈野拍掉身上的馒头渣,起身带着虎子走向不远处的县信托商店。
那里是全县旧货流转的中心,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
……
信托商店里,人头攒动。
柜台很高,玻璃后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留着八字胡的朝奉(鉴定员),姓刘,人送外号刘一刀,意思是宰人太狠,一刀见血。
“收东西吗?”
陈野把编织袋放在柜台上。
刘一刀耷拉着眼皮,扫了两人一眼——破棉袄,脸皴裂,典型的山里盲流子。
“打开看看。”
陈野掏出那块黑漆漆的铁桦木料头。
刘一刀拿起木头,手微微往下一沉。他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后立马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拿在手里随意抛了抛:
“这啥玩意儿?黑不溜秋的。我们要的是紫檀、黄花梨,你这甚至连松木都不是,这就是块死沉的杂木。”
“师傅,您看仔细了。”
陈野不卑不亢,“这是关东铁桦,木中之王。”
“去去去!什么王不王的!”
刘一刀不耐烦地摆手,“欺负我不懂行?这就是块被油沁过的烂榆木疙瘩!沉是因为吸了油!你要是想卖,两块钱,我收了当个压门石。”
两块钱?
虎子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咋黑心呢!这木头连斧子都砍不动!”
“嫌少?嫌少拿走!”
刘一刀把木头往柜台外一推,“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拿块破木头想发财?穷疯了吧!”
周围几个倒腾旧货的贩子都哄笑起来,看着陈野像看个傻子。
陈野没动气。
他看出来了,这刘一刀是识货的,但他想杀猪。
“两块钱是不卖。”
陈野收起木头,故意大声说道,“既然信托商店不识货,那我就去县委大院门口蹲着。我就不信,这诺大个县城,还没个识货的老干部?这木头做成手把件、做个印章,那是给首长用的东西!”
说着,陈野拉着虎子就要走。
“哎!慢着!”
刘一刀急了。
这小子是个行家?还知道去县委大院?万一真让他遇上个懂行的领导,这漏就捡不着了!
“回来回来!看你俩这穷酸样,也是急着用钱。这样,我发善心,十块钱!”
陈野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一笑。
他突然从柜台上拿起一把用来展示的小钢锉。
“滋啦——”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拿着锉刀在那块木头上狠狠挫了一下。
火星四溅!
钢锉都磨平了,木头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手一抹,光亮如初。
全场寂静。
“看见了吗?”
陈野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十块钱?你买把钢锉都买不来这么硬的!这叫铁桦木!当年抗联打鬼子做大炮轮子的神木!”
这一下,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头吸引过来了。
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盘着核桃的老者,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挤进来,也不管刘一刀难看的脸色,直接问:“小伙子,这木头,我要了!”
“秦老?您怎么来了?”
刘一刀一看这老头,脸色瞬间变了,赶紧站起来赔笑。
这秦老可是县里退下来的老干部,更是收藏圈的泰斗,平时最爱捣鼓这些奇木怪石。
秦老没理他,接过木头,又是照又是摸,爱不释手。
“好东西……这密度,这油性,绝了!正好我那方私章缺个好料子!”
秦老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野:“小伙子,开个价。”
“两百!”虎子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秦老笑了:“小同志,这木头虽好,但毕竟没成型,两百那是成品价。这样,五十块,怎么样?”
五十块。
这才是这块料头真实的原材料价格。
陈野心里有数,但他没急着答应。
“老先生,五十块钱公道。”
陈野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木头我不卖钱。我想跟您换样东西。”
“哦?换啥?”
“我要一张手表票。”
陈野看着秦老,“我这攒了二百多块钱,想给媳妇买块上海表,就差这张票。您要是能成全,这木头,我三十块卖给您!”
降价求票。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秦老一听,哈哈大笑:“好小子!是个疼媳妇的!行,这忙我帮了!我手里正好有一张还没用的工业券,本来想买自行车的,先给你!”
刘一刀在柜台后面脸都绿了。
他本来想两块钱骗过来,转手卖给秦老至少能卖一百。结果现在鸡飞蛋打,还被陈野当众打脸。
“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票。
陈野把那张粉红色的、印着上海字样的票据小心翼翼地夹进怀里,那动作比拿钱还慎重。
……
县百货大楼,钟表柜台。
陈野把那张用木头换来的票,还有自己怀里那卷带着体温的钱,一张张展平,放在玻璃柜台上。
“同志,拿那块上海全钢表,A623机芯的。”
陈野的声音有点哑。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大国工匠,只是个为了给媳妇买礼物而掏空家底的普通男人。
售货员接过钱和票,验了又验,这才从柜台里拿出那个红绒布盒子。
“一百二。收您一百二。”
当那块银白色的手表交到陈野手里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小小的一个铁疙瘩,花掉了他一大半的积蓄。
但他看着那红色的秒针,脑子里想的却是林红缨在灯下纳鞋底时,眯着眼睛的样子。
“三哥……”
虎子看着剩下的钱,心疼得直吸凉气,“这就……没了一半啊?那咱盖房咋办?”
“钱没了可以再挣。”
陈野把表揣进贴身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但红缨跟着我受的苦,得一点点补回来。”
……
回村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陈野没有雇车,和虎子两个人轮流背着买来的五金工具和一桶清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道上。
虽然累,虽然冷,但陈野的心是热的。
回到破庙,陈野没休息,也没回庙里。
他让虎子先回去,自己一个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去了林红缨家。
林家院子里,狗叫了两声。
林红缨披着棉袄跑出来,一看是陈野,满身是雪,脸冻得青紫。
“你这是咋了?不是进城了吗?咋造得跟个雪人似的?”
她一边骂,一边心疼地给他拍雪,把他往屋里拽。
“不进去了。”
陈野拉住她,把她带到院墙角的避风处。
“伸手。”
“又干啥?”林红缨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那双手粗糙、红肿,指关节上还有冻疮。
陈野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用体温焐着的红盒子。
啪的一声打开。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那块上海牌手表闪着银光,精致得像是个梦。
林红缨愣住了。
她看看表,又看看陈野,再看看那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抢供销社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吓坏了。
“买的。”
陈野抓过她的手腕,笨拙地把表给她戴上。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林红缨哆嗦了一下。
“一百二十块,外加一张求爷爷告奶奶才换来的票。”
陈野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红缨,这是第一转。我说过,端午节前,别人有的,你都得有。”
“你个败家玩意儿!”
林红缨终于反应过来,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抬手就在陈野胸口捶了一拳。
“一百二啊!那能买多少斤肉啊!咱们还要盖房,还要过日子……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啊呜呜呜……”
她哭得伤心,是因为心疼钱,更是因为心疼陈野。
她知道陈野赚钱不容易,那是下深井、修机器拼了命换来的。
陈野任由她捶打,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钱花了,我再去挣。我有手艺,饿不着咱。”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但这表你得戴着。以后干活累了,就听听这动静。滴答滴答,那是我想你的动静。”
林红缨哭得更凶了,死死抱着陈野的腰,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他那件破棉袄上。
这一刻,在这冰天雪地的关东小院里。
一块手表,不仅仅是财富的象征。
它是一个男人为了给心爱的女人撑腰,掏空家底也要换来的一份尊严。
远处,虎子在破庙门口喊了一嗓子:“三哥!回来吃饭啊!我把那猪头肉热上了!”
陈野松开林红缨,帮她擦了擦泪,咧嘴一笑:
“行了,回去睡觉。别把表弄丢了,丢了我可真要去卖血了。”
转身离去时,陈野的脚步虽然疲惫,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
钱是花了不少,但只要能看见红缨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儿,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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