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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抚远侯:我就不该来


与此同时。

全身心都在贵人身上的方守朴等人,则领着此人在书院中‘视察’……

夜风微凉,方守朴却腰板挺的笔直,在破旧的书院环境衬托下,倒真显出几分艰苦办学的模样来。

他领着那位贵人进入学堂,所有书院弟子都放下书籍,正襟危坐地盯着方守朴一行人。

那贵人微微颔首,紧接着眉头微蹙。

难怪……萍州书院年年垫底,就这办学条件,能不垫底吗?

“呜呜~”

突然方守朴抽泣的声音响起,贵人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方守朴。

怎么哭泣来了?

便见方守朴院长抚摸着一张缺了角的讲桌,道:“先生您看这学堂的桌椅,还是老夫刚来书院那年置办的,一用就是二十年,桌腿断了用木条钉上,桌面裂了用浆糊粘上,能用的绝不扔。”

他顿了顿,用袖袍擦了下眼角,苦涩道:“倒不是买不起新的,是老夫想着,让学生们吃点苦不是坏事。将来他们走出书院,到了官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苦,算什么?”

那贵人愣了愣神,目光从缺角的讲桌,再到学堂那糊着补丁的窗户,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排缺了口的瓦缸。

他微微点头,生出几分同情,感叹道:“方院长真是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谈不上。”

方守朴叹了口气,引着贵人走出学堂,指着藏书楼的方向:“先生您再看看藏书楼,那里的书卷,大多还是老夫年轻时攒下的,翻了几十年,脱线缺页,可学生们照样读,照样抄,没人嫌旧,没人嫌破。”

“所以老夫有时候想,我坚持办这书院到底图什么?图名?萍州书院年年考评倒数第一,哪有名可图?图利?老夫在这破书院待了二十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被宁默剪了好几道口子的棉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可每次看到那些学生,看到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睛,看到他们读书读到深夜还不肯熄灯,老夫就觉得,这座书院不能倒,再苦再难也得撑下去。”

那贵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方守朴身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方院长,没想到萍州书院办学如此艰难……听闻贵书院要改制,想来处处都需要银子,我愿赠三千两,略尽绵力。”

方守朴眼睛猛地一亮,差点脱口而出“谢陛下”,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先生厚意,老夫感激不尽。只是……”

他欲言又止,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

“只是什么?”贵人问。

方守朴叹了口气:“不瞒先生说,书院改制,牵涉甚广,朝廷虽会拨银,可僧多粥少,三千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待:“老夫斗胆,先生若能再……再赠与些银子,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他当然不能直接说……陛下您再多给点。

只能假装对方是个有钱人,让他多捐赠点……

那贵人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方院长倒是实诚,银子的事,我记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冒昧问一句,你们书院的改制,到底写了什么?竟能拿下考评榜首。”

方守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心中满是疑惑。

这次书院考评的考题和答卷,不是陛下您亲自定的吗?怎么还问自己?

“先生……您不知道?”方守朴试探着问。

贵人眉头微微蹙起:“我应该知道吗?”

他感到疑惑,自己是大禹抚远侯,平日里管的是京城的城防和抚远侯府那一亩三分地,这种涉及朝廷教育大计的事,他哪有机会接触?

考评结果虽已张榜,可策论的内容是保密的。

他今日来,一来是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诗仙宁默到底为人如何,怎么就被萍州书院给培养出来了。

二来自然是想替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闺女物色物色……

至于萍州书院拿了榜首,写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而此刻。

院长方守朴的心里却在飞速转着念头。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随从亦步亦趋,连问的问题都直指改制核心,不是陛下还能是谁?

这明显是陛下在考验他!

今晚的微服私访,就是冲着改制的核心来的……

方守朴心里有了数,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也沉稳了几分,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先生既然问起,老夫不敢隐瞒。”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改制之要,在破门户之见。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门阀子弟无才而占其位,此等积弊,非破不可。”

“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非为某家某族养士。”

他说得很慢,几乎把宁默帮他梳理的那些纲目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从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到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从倡实学以启民智,再到选官派教习,立公开考评……

越说,那贵人的脸色就越白。

这是什么改制?

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他又不是陛下,他是抚远侯高永。

在这京城混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侍卫一步步爬到侯爵之位,靠的不是本事,是站队。

他比谁都清楚,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根深蒂固,谁动他们的根基,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而眼前这个破书院的院长,居然要刨门阀的根?

高永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跟萍州书院扯上关系……

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强撑着站住,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方院长,这些……这些都是你写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方守朴捋着胡须,微微一笑:“老夫不才,略陈管见,不值一提。”

这语气,这神态,分明是在说“陛下您别装了,难道您不满意?”。

高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方院长高见,受教了。天色不早了,在下方才想起还有些要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他说着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方守朴愣住了。

这就要走?

不是才来吗?不是说要赞助银子吗?

不是还要听改制的事吗?

“先生且慢!”

方守朴连忙追上去,“先生方才说的三千两……”

高永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他稳了稳身形,转过身来,连忙道:“三千两……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说完又要走。

“先生,外面天黑,还是别走了……”

“不了,我急着回去解手……”

“书院虽穷,但茅房还是有的……来来来……”

方守朴热情地指路。

高永的脸都绿了,他是在找借口离开,不是真的想上厕所。

“不用不用,在下……在下认生。”

他摆了摆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带着护卫随从就往院门口走去。

可刚走到回廊拐角处,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月光下。

三个人正从后院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头戴方巾,背着双手,步履从容。

那是怎样一张怎方正的面容和一双深邃的眼睛,实在太令人熟悉了。

在其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提着灯笼,微微躬着身,低眉顺目。

另一个青衫半旧,眉目清俊,正是小诗仙宁默。

高永的瞳孔猛地一缩,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赵恒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回廊拐角处那个僵住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这不是高永吗?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

高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道:“臣……臣在!”

臣?

什么臣?

方守朴和几个夫子跟在后面,听见这话,齐刷刷愣住了。

他们看看抚远侯高永,又看看那个穿着半旧灰色棉袍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臣抚远侯高永,叩见陛下!”

高永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都在发颤。

嗡!

方守朴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抚远侯,又呆呆地看着那个背着双手,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的男人。

不是?

陛下不是眼前这个?

那个他们围着嘘寒问暖了大半个时辰的“贵人”,不是陛下?

而那个跟在宁默身边,看起来像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的人,才是天子?

二夫子李崇的脸白了,王博厚的脸也白了,周明远攥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方守朴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草……草民方守朴,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纷纷跪倒,一个个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赵恒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叹了口气。

“没劲。”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哭笑不得:“朕本想微服私访,看看萍州书院的真实模样,高卿你倒好,这一跪,全露馅了。”

高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哪里知道陛下会来?

他只是想来看看宁默,替闺女物色物色,哪想到会撞上这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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