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破局之人
赵衍沉默了良久。
他知道,陛下已经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既全了君臣之义,又留了父子之情。
若是换了别的天子,赵元宸做出这些事,早就不是发配西境这么简单了……
“臣……遵旨。”
赵衍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臣替元宸,谢陛下隆恩。”
赵恒摆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劝劝他。明日一早,就送他启程。不必来向朕辞行了。”
赵衍站起身,看了赵恒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赵衍站在门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夜风吹过,凉意刺骨。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宫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烛火通明,映在窗纸上,隐约能看见里面还有两道身影。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恒、林文渊和孙正明三人。
林文渊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轮到他了
“林文渊。”
果然,赵恒的声音一响起,林文渊便是浑身一颤。
“臣……臣在。”
“朕问你,宁默的国子监考核卷子,是你批的?”
林文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都在发抖:“臣……臣有罪。”
“有罪?”
赵恒冷笑一声,“朕问你是不是你批的,没问你有没有罪。”
林文渊浑身一僵,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是……是臣要求批的。”
“为什么批不合格?”
林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赵元宸派人来打了招呼?还是因为宁默的卷子写得不好?”
林文渊的额头抵着地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恒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良久。
林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是因为臣收了赵世子的好处,臣……臣有眼无珠,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愧对国子监祭酒之职……”
“朕问你。”
赵恒打断他,目光如刀,“宁默不是第一个,是也不是?”
林文渊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深知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是苍白的……
赵恒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已经了然。
“朕在朝堂上,听你们说‘为国选材’,听了这么多年。可朕今天才知道,你们是怎么‘选材’的。”
“钱权交易,徇私枉法,打压寒门,培植亲信。这就是你们国子监做的事?”
林文渊连连叩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臣有罪!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赵恒没有看他。
他从御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翰林院抄录的宁默策论,语气平静道:“这样的卷子,你批不合格。林文渊,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良心被狗吃了?”
林文渊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明日朝会,你准备好交接文书。国子监祭酒之职,你不用再做了。”
赵恒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林文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如土。
二十年寒窗苦读,十几年官场沉浮,好不容易爬到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一朝之间,全都完了。
“你应该庆幸。”
赵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冷意:“幸好宁默没有因此被埋没,幸好他的才华最终还是被朕看到了。否则,你今日就不是罢官这么简单了。”
林文渊浑身一震,连连叩头:“臣……臣谢陛下隆恩。”
赵恒摆了摆手,没有再看他。
林文渊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他的腿一软,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夜风扑面,凉意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朝宫门走去。
……
此刻,御书房里,只剩下陛下赵恒和孙正明两人。
孙正明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可他的手心也全是汗。
方才陛下对荣郡王说的那些话,哈有对林文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他心惊肉跳。
“孙卿。”
赵恒的声音响起,孙正明连忙躬身:“臣在。”
“你刚上任,朕本不该说你什么。可你礼部的问题,朕不能不说。”
孙正明心头一凛,连忙道:“臣洗耳恭听。”
赵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缓缓开口道:“礼部每年主持书院考评,本该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可朕听说,近几年礼部不少官员与门阀世家、皇族宗亲勾结,在考评上动手脚,打压寒门,扶持亲信,这事,你知道吗?”
孙正明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臣……有所耳闻。”
“只是耳闻?”
赵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孙正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赵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回陛下,臣不仅耳闻,还知道具体是哪些人。”
赵恒挑了挑眉:“说。”
孙正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
那是他这些天刚上任后,想做出一番事情,所以暗中调查了一些事情。
本想过些时日再呈报,可今日陛下问起,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安庆接过折子,转呈到御案上。
赵恒展开,低头看去。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顺天书院周夫子的大哥周顺泰,任职礼部某司郎中,二弟周伯考,任职国子监管学,三弟周文远,任职京城御天府衙门主簿。
三人勾结朝臣,操控书院考评,打压寒门,扶持亲信,多年来收受的好处不计其数。
赵恒看完,放下折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周顺泰、周伯考、周文远。
写罢,他放下笔,看着孙正明,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孙卿,你做得很好。”
孙正明心头一松,连忙道:“臣分内之事。”
“书院考评,定在哪一天?”赵恒问。
孙正明连忙道:“回陛下,定在腊月十八,还有不到一个月。”
赵恒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你回去之后,把考评的章程再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孙正明心头一震。
陛下这话,不是在说考评的事,是在说整顿书院的事。
宁默那篇策论,陛下已经看了,新政的试点已经在筹备,下一步,就是对书院的整顿。
“臣明白。”
孙正明郑重叩首,“臣回去后,立刻着手安排,确保考评顺利进行。”
赵恒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孙正明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赵恒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写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抄录本,又看了一遍。
“宁默……”
“朕等着你金榜题名的那一天,希望你能如朕所愿,成为这个世道的破局者……”
……
与此同时。
夜色已深,钱府别院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朱漆大门映得忽明忽暗。
宁默、钱万三、柳如风三人并肩走进巷子时,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
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说笑声。
“咦?”
钱万三愣了一下,惊疑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门还开着,谁来了?”
柳如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宁默随后加快脚步,跨进了门槛,钱万三跟柳如风连忙跟上,
穿过大门,沿着青石甬道走到中院,眼前的一幕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院中的石桌旁,钱多多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态悠闲。
他换了一身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白日里见到的模样更显几分富态。
沈月茹坐在对面,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嘴角带着得体的浅笑。
柳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给钱多多续水。
“爹?”
钱万三看到父亲,眼珠子瞪得老大,惊讶道:“您怎么来了?”
钱多多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宁默,站起身,脸上勾起笑容,道:“万三,宁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夫可是等了好一阵了。”
宁默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钱伯父,让您久等了。”
沈月茹也站起身,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柔声道:“钱老爷来了有一阵了,说要等你回来,有话跟你说。”
宁默点了点头,看向钱多多:“钱伯父,里面请?”
“就在这儿坐,这儿敞亮。”
钱多多摆摆手,重新坐下,又招呼宁默等人,“来来来,都坐,都坐。老夫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宁默在他对面坐下,钱万三挨着宁默,柳如风则坐在一旁,没有多言。
钱多多先是看了钱万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又转向宁默,叹了口气:“宁公子,老夫今日过来,一是为了看看万三,二来……是想当面跟你道个谢。”
宁默微微一怔:“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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