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非池中之物
方守朴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宁默,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教书二十年,自认为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宁默这样,让他感到震撼。
不是震撼于他的才华,而是震撼于他的眼界。
这些想法,他从来没有想过。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让普通人读得起书,让普通人也能参加科举,让普通人也能入朝为官……这已经不是书院改制了,这是在动摇门阀世家的根基。
“宁默。”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这些想法,跟别人说过吗?”
宁默摇了摇头。
“没有。学生只跟院长说过。”
方守朴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紧张起来,叮嘱道:“那你以后也别跟别人说,这些话,在老夫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你会惹大祸的。”
宁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
“院长放心,学生知道分寸。”
方守朴点了点头,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宁默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学生觉得,这些,才是陛下想听的。”
方守朴的手猛地一抖,茶盏里的茶水又溅了出来。
“你疯了?”
他脱口而出,“陛下想听的是书院改制,不是改朝换代!”
“院长。
”宁默的声音很平静,“学生不是在说改朝换代,学生是在说,让这天下,变得更公平一些。”
方守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更公平一些。
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那时候他刚中了举人,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改变这天下。
可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萍州书院,还是个年年考评倒数第一的院长。
他改变什么了?
什么都没改变。
“宁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老夫不是觉得不好。老夫是觉得……太难了。难到老夫连想都不敢想。”
宁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守朴继续道:“你想想,门阀世家会答应吗?他们花了多少代人的心血,才把持住了朝堂,垄断了上升通道。你现在告诉他们,要让普通人也能读书,也能参加科举,也能入朝为官……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在抢他们的东西。”
“他们会疯了一样地反扑。”
“到时候,别说你了,就是陛下,也扛不住。”
宁默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方守朴说得对。
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根深蒂固,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陛下想动他们的根基,尚且要小心翼翼,试探着来。他一个国子监的旁听生,凭什么?
可他不能因为这些,就不去做。
“院长。”
他抬起头,看着方守朴,目光清澈而坚定,“您说,这世道,公平吗?”
方守朴沉默了。
“不公平。”
宁默替他说了出来,“可正因为不公平,才更需要去改变。学生不是说这事容易,恰恰相反,这事难如登天。可学生觉得,总要有人去做。”
“学生不是圣人,学生只是一个从湘南来的寒门解元。学生刚到京城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差点被逐出京城。是院长收留了学生,是国子监给了学生读书的机会,是陛下亲自过问了学生的策论。”
“学生能有今天,靠的是运气,是贵人的帮助。可这天下,有多少有才华的人,连运气都没有?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贵人?”
“学生想着,若是有一天,学生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学生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方守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孩子,不是在说大话。
他是认真的。
“宁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些话,老夫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夫教书二十年,自以为尽心尽力,可今天听你这么说,老夫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都太少了。老夫只想着怎么把书院办好,怎么让学生考出好成绩,从来没想过,那些读不起书的人,该怎么办。”
“老夫惭愧。”
宁默连忙摆手:“院长言重了。学生只是说说,真要去做,还得靠院长这样的人。”
方守朴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的发苦,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望着院中那几株竹子,目光幽深。
方若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菜,怔怔地看着宁默的背影。
她方才一直在听,听着他和父亲的对话。
起初,她听不太懂,什么门阀世家,什么上升通道,什么公平不公平。
她只是一个女子,从小到大,父亲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教她怎么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天下,还有那么多读不起书的人。
可听着听着,她忽然就懂了。
宁默说的那些,不是大话,不是空话,是他心里真正想做的事。
让普通人也能读得起书,让普通人也能参加科举,让普通人也能入朝为官……他说这些的时候,好看极了!
方若兰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有骄傲,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这样的人,她怎能不喜欢?
“若兰?”宁默的声音忽然响起。
方若兰回过神来,发现宁默正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菜做好了?”宁默问。
方若兰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端着菜快步走过去,放在石桌上。
“做好了。你们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她说着,又转身走进厨房,端出另外几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汤,还有一盘凉拌小菜,摆了一桌。
“院长,不说了,吃饭吧!”宁默招呼道。
方守朴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女儿红透的耳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冒了上来。
这丫头,心里只有宁默。
不过……
他看了一眼宁默,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小子,确实值得。
三人坐下吃饭。
方守朴心情总得来说还是不错的,渐渐话也多了起来,从书院改制说到国子监,从国子监说到朝堂,从朝堂说到天下大势。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筷子都忘了动。
方若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给父亲夹菜,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宁默。
宁默吃得不多,偶尔应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在听。
他在想,方院长这些想法,虽然有些老套,可到底是在书院待了二十年的人,有些见解,确实不是他能比的。
比如方院长说,书院改制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
京城的书院和地方的书院不一样,大书院和小书院不一样,不能用一个标准去衡量所有书院。
这话说得在理。
宁默在心里记下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方守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困了,老夫先去睡了。宁默,你今晚……还走吗?”
方若兰顿时紧张了起来,内心忐忑又有些期待。
宁默站起身,拱了拱手:“院长,学生今晚得回去,明日还有课。”
方若兰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
方守朴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宁默一眼,又看了看女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若兰,送送宁默。”
方若兰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方守朴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门轻轻关上。
院中,只剩下宁默和方若兰两个人。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那几株竹子上,洒在两人身上。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桂花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方若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厉害。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在国子监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想问他……有没有想她。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默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若兰。”他轻声唤道。
方若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这些天,辛苦你了。”宁默道。
方若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辛苦。”
宁默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
方若兰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方若兰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你……明天还来吗?”
宁默想了想,摇了摇头:“明日恐怕来不了。”
方若兰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保重。”
宁默笑了笑,大步走出院门。
方若兰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随后她收起不舍,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屋里,方守朴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若兰,送走了?”
“送走了。”方若兰应了一声。
方守朴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若兰啊。”
“嗯。”
“爹不是老糊涂,爹看得出来,你对宁默的心思。”
方若兰低下头,没有接话。
方守朴继续道:“爹也看得出来,宁默那小子,对你也有意。”
方若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爹得提醒你一句。”
方守朴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宁默那孩子,不是池中之物。他将来,是要飞黄腾达的。你若跟了他,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方若兰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爹不是说他不好。”
方守朴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恰恰相反,爹觉得他太好了。好到爹有时候都担心,咱家是不是高攀了。”
方若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爹,女儿不在乎这些。”
“爹知道。”方守朴叹了口气,“爹只是心疼你。怕你将来受委屈。”
方若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在乎什么高攀不高攀,不在乎什么门第之见。
她在乎的,从来只有那个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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