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滑稽虚竹(两章二合一)
萧峰刚跃下擂台,段誉就迫不及待迎了上来。
满脸皆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
“萧大哥!萧大哥!”
段誉连唤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激动,“你方才那几掌打得当真是精彩绝伦!
尤其是与那大和尚硬拼的那招‘亢龙有悔’,掌力之雄浑,简直如怒龙出海、雷霆万钧!
小弟在台下看得连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半分!”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萧峰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莞尔,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笑道:“段兄弟过誉了。那鸠摩智大师武学精深,火焰刀更是凌厉无匹,我也是拼尽全力方才勉强支撑。若非临阵突破,胜负犹未可知。”
他虽刚历大战,气息尚有些粗重,但神态豪迈,言语间毫无倨傲之色。
段誉连连摇头,语气笃定:“萧大哥太过自谦!
依我看,那大和尚虽然厉害,但萧大哥的气度与胸襟,远非他能及。”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小弟斗胆说句僭越的话,那慕容公子输得其实不冤。”
萧峰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摇头失笑,也不接这话茬,只道:“段兄弟,你怎地还不上台一试?
以你体内那股浩瀚内力,若能驾驭得当,便是连胜几场也非难事。”
段誉一听,顿时面皮微红,连连摆手,讪讪道:“萧大哥莫要取笑小弟。
我那些内力,来路不正,时灵时不灵,贸然上去,怕是连第一招都使不出来,便要被人轰下台来,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说到“姥姥家”三字,自己先笑了起来,倒也不以为意。
萧峰见他坦承短处,毫不矫饰,眼中更添几分欣赏,正欲再言,忽闻擂台之上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是接连有数人上台挑战,趁萧峰与鸠摩智双双下台众人尚且观望的空隙抢占擂台。
可惜上台者虽众,却无一人能守住三场以上。
不是刚胜一场便被人以逸待劳挑落马下,便是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其间虽有几位门派俊彦展露了些许锋芒,但终究是昙花一现,引得台下时而喝彩,时而嘘声。
如此这般换了三四拨人,擂台中央再度空了下来。
就在此时,少林寺僧众所在的方位,一位白眉垂肩的老僧面带微笑道:“虚竹,你且上去。”
说话的正是少林方丈玄慈大师。
他身旁一名小僧闻言,顿时浑身一僵。
这小僧法号虚竹,年不过二十出头,容貌颇为丑陋,浓眉塌鼻,嘴唇微厚,一双眼珠子倒是黑白分明,却总是透着一股懵懵懂懂不知所措的神气。
他身材不高,肩背微微佝偻,缩在众僧之中本就不起眼,此刻被方丈点名,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我?”虚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发颤,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恐,“方丈,弟子……弟子何德何能,这擂台之上皆是各路英雄,弟子上去只怕……只怕……”
玄慈方丈面色平和,目光却很有压迫感:“你虽生性胆怯,然于武学一途确有天分。
少林七十二绝技,你入门不过数年,已通其三,这等悟性,百年罕有。
此番大会,不为争雄,只为历练。
你且上去,尽力而为便是。”
虚竹张了张嘴,似还想推辞,但见方丈眼神坚定,四周师叔师伯们也是一脸鼓励,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苦着一张脸,如同赴刑场一般,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挪向擂台。
那模样,委实滑稽至极。
他脚步虚浮,同手同脚走了几步,自己都没察觉,僧袍下摆绊了脚,险些一个踉跄。
好不容易挨到擂台边缘,伸手去扶台沿,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踌躇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笨手笨脚地爬上擂台去。
待他好不容易站定,已是满头细汗,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擂台中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憋了半晌,才想起师门礼数,慌忙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八方团团作揖,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小僧虚竹,见……见过各位施主,各位英雄好汉,各位前辈高人……”
他声音越说越低,脑袋越垂越低,作揖的动作也因紧张而变得僵硬机械,一板一眼,活像提线木偶。
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如开了闸,四面八方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各种口哨与起哄。
“哎哟喂,这小和尚是来念经的还是来打擂的?”
“少林寺这是派了个烧火僧上来吧?”
“小师父,你戒疤还没烫全乎呢,别回头打哭了找师父告状!”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虚竹被笑得更加无地自容,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合十的双手也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局促得能在现场扣出一个三室一厅来。
段誉在台下看得忍俊不禁,以袖掩口,凑近萧峰耳边,低声道:“萧大哥,这小师父当真是有趣。
我瞧他这模样,倒像是被师父赶鸭子上架,自己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他语气中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好笑,眼中漾着促狭的光芒。
萧峰闻言,也不禁微微勾起唇角,但他目光落在虚竹身上,却多了一分审慎。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这位小师父虽显怯懦,但你仔细看他呼吸。”
他顿了顿,“步伐虽乱,但下盘却很稳,
神情虽慌,目光不散。
此人未必如表面这般简单。”
段誉一怔,凝神细看,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那小和尚怎么看都是个老实巴交的受气包。
他挠挠头,也不深究,只笑道:“萧大哥看人自然比我准。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师父若是上台念经超度对手,那倒真是千古奇闻了。”
两人低语间,高台之上,无崖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虚竹身上,未曾移开。
他初时只是随意一瞥,待看清虚竹的面容与那手足无措的神态,心头竟莫名一动。
那种感觉极为奇异,看见这小和尚有一种难言的亲切。
他微微蹙眉,细细端详,也不认识,但为何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
无涯子内心嘀咕道。
“师兄?”
李沧海的声音清清泠泠,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无崖子回过神,见她正侧目望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探询。
他轻轻摇头,复又望向擂台上的虚竹,语气中透出难得的温和与欣赏:“师妹,你看那小和尚。”
李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便收回视线,神色依旧清冷:“资质尚可,心性纯良,只是怯懦太过,尚需打磨。”
无崖子微微颔首,却又缓缓道:“不止如此。
我观此子,根骨虽非绝佳,但灵台澄澈,道心天然,于佛门武学一途,怕是天生的种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慨叹,“说来也怪,我见他这般懵懵懂懂的模样,心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李沧海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她与无崖子相伴百年,深知这位师兄眼界极高,轻易不夸赞后辈,更遑论“亲切”二字。
她难得开口打趣,语调虽依旧清淡,却藏了几分促狭之意:
“难得师兄对一人如此看重。
既如此有缘,何不收归门下,亲自调教?
以师兄的修为,指点一个后生晚辈,不过是举手之劳。”
无崖子一怔,随即失笑,摆手道:“胡闹。
此子已入少林,受戒出家,乃玄慈方丈座下弟子。
我岂能为一己之好,行夺人之徒的不义之举?”
他顿了顿,望着擂台上那手足无措的身影,轻叹一声,“罢了,且看他缘法。”
李沧海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便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擂台。
而此时,擂台之下的群雄之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小和尚,你在台上转来转去,是打算把这擂台擦干净么?”
一声粗豪的嗓音炸响,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越众而出,足尖点地,凌空翻上擂台。
来人落地时重重一顿,擂台石板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个虬髯满面虎背熊腰的关西大汉,手提一柄厚重的金背大刀,刀锋寒光凛凛,端的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
他朝着虚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某家关中铁氏,‘破岳刀’铁摩勒!
小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某家这刀可不会因为你念经就手下留情。
你若是怕了,趁早自己跳下去,省得某家动手,回头你师门还要来寻晦气!”
说罢,他将金背大刀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虚竹,满脸都是戏谑与不耐。
虚竹被他一喝,吓得浑身一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嗫嚅半晌,最终只是可怜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哦……”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铁摩勒眉头一拧,也懒得再废话,沉腰落马,单手持刀,喝道:“小和尚,接某家一刀!”
呼——
刀风呼啸,金光乍闪!
铁摩勒那一刀劈得又快又猛,金背大刀带起凛冽罡风,直取虚竹左肩!
“哇呀!”
虚竹吓得惊呼一声,哪里还记得什么招数,连滚带爬地向旁一扑,姿势难看至极,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一刀贴着他僧袍掠过,刀风刮得他头皮发麻。
“嘿!躲得倒快!”
铁摩勒冷笑一声,刀势不停,拦腰横扫,“再看这刀!”
虚竹手忙脚乱,脚下不知怎地一滑,整个人仰面栽倒,竟又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
他在地上骨碌碌连滚两圈,僧袍沾满尘土,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双手连摆:“别、别打了!小僧不、不会打架……”
台下哄笑声震天。
“这小和尚是来滚地绣球的吧?”
“少林寺这是派了个什么活宝上来!”
“铁摩勒,你倒是砍准点啊!”
段誉笑得直揉肚子,扯着萧峰的衣袖道:“萧大哥,这小师父当真是个妙人!
你看他那滚法,竟滚出了几分韵律,莫非是少林秘传的‘睡罗汉拳’?”
萧峰却不语,目光紧紧盯着台上虚竹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的步伐,眼中异色渐浓。
铁摩勒连劈八刀,刀刀落空,面上渐渐挂不住,怒喝道:“小秃驴!
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当缩头乌龟的?
少林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虚竹身形一滞。
他停住了躲闪,抬起头来,方才那惊慌失措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你……你莫要辱及师门。”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发抖。
铁摩勒见激将法奏效,哈哈一笑,变本加厉:“辱了又怎样?
玄慈那老和尚教出你这般窝囊徒弟,还有脸当方丈?
我看少林寺早晚——”
“不许你侮辱方丈!”
虚竹忽然一声大喝,声虽仍带稚气,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
他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竟不闪不避,一步抢上前去,右掌直直推出!
这一掌毫无花哨,甚至连招式都谈不上,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掌。
但铁摩勒的刀却再也劈不下去了。
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迎面涌来,仿佛被狂奔的犀牛撞中胸口,整个人离地而起,连人带刀飞出三丈有余,重重摔在擂台边缘,金背大刀脱手飞出,“当啷啷”滚出老远。
铁摩勒捂着胸口,挣扎了两下,竟爬不起来。
满场死寂。
虚竹愣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躺在远处的铁摩勒,脸上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惊慌。
“我……我不是故意的!施主!施主你没事吧?”
他慌忙跑过去,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急得团团转,“小僧、小僧不是有意的,我、我……”
他越说越急,眼眶竟有些红了。
台下少林僧众中,不知谁先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紧接着,更多的佛号声次第响起,低沉、浑厚、欣慰,带着一种深长的释怀。
玄慈方丈望着台上手足无措的徒儿,苍老的面上缓缓绽开一丝笑意,轻轻颔首。
铁摩勒被人搀扶下台,兀自骂骂咧咧,却再也不敢看向台上那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人群中,又一人跃上台来,是个手持双钩的瘦长汉子,阴恻恻道:“小和尚,你方才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可敢再接某家几——”
话未说完,虚竹已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诚恳道:“施主,小僧真的不会打架。
方才那位施主是口出恶言,小僧一时……一时没忍住。
施主还是下去吧,拳脚无眼,伤了和气不好。”
那汉子气极反笑:“你让老子下去?”
虚竹认真点头:“嗯,小僧劝施主下去。”
“放你娘的屁!”汉子双钩一错,分刺虚竹两肋!
然后他就下去了。
没人看清虚竹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他僧袖一拂,那汉子便如断线风筝,直直飞出擂台,双钩脱手,人落在人群顶上,被七八只手托住,才没摔个狗啃泥。
虚竹呆在原地,看看自己的袖子,讷讷道:“小僧说了……拳脚无眼……”
“我来会你!”
又一个魁梧大汉跳上来,使一对熟铜锏,也不多言,抡锏便砸。
三招。
第一招,虚竹躲。
第二招,虚竹用袖子挡。
第三招,虚竹一推。
大汉连人带锏滚下擂台。
“小僧、小僧真不是故意的……”
“我就不信邪!”一个使长枪的青年蹿上来。
两招。
第一枪刺空,第二枪还没刺出去,人已经在台下了。
虚竹站在擂台中央,满身尘土,僧袍皱巴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望着台下横七竖八躺倒的几位好汉,又看看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会“打人”的手,茫然、困惑,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亮。
台下,再没有人笑了。
段誉收起折扇,怔怔望着台上那其貌不扬的小和尚,喃喃道:“萧大哥,他……他这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萧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虚竹那双依旧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良久,缓缓道:
“他是真不会。”
顿了顿,又道:“但他也是真厉害。”
段誉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问了。
高台上,无崖子望着那个在满场瞩目中兀自局促不安搓着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小和尚,唇角竟微微扬起。
他侧首,对李沧海轻声道:“你看,他连赢了,都不知道自己赢了。”
李沧海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虚竹身上时,似乎也比方才多了一分温度。
(https://www.shubada.com/124011/3947918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