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别想活着进宫
雨水顺着乌木车顶的飞檐如注般砸落,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马车内的空气沉闷而潮湿,混杂着车外透进来的泥腥味和淡淡的血气。
孟舒绾坐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放松。
她的目光隔着随着车身晃动而明灭不定的烛火,看似无意地落在对面赵公公的身上。
这位在御前伺候了三十年的大太监,此刻正低眉顺眼地整理着并未乱的袖口,那双平日里最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他那双皂靴的鞋尖,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花来。
他在躲避视线。
孟舒绾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赵公公出现得太及时,这道圣旨也来得太巧。
虽说手握印信如见君颜,但在这皇权更迭的微妙关口,一份未经内阁用印的口谕,既可以是救命符,也可以是催命鬼。
她缓缓将手收回宽大的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把冰凉的匕首,被粗布磨破的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痛感让她在那摇晃的眩晕感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三爷,您的伤……”车外传来荣峥压抑的低呼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脆响。
孟舒绾眉心微蹙,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缝隙。
暴雨中,季舟漾没有乘坐赵公公准备的第二辆马车。
他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身形像是一杆折不弯的枪。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麻衣,胸腹处缠绕的绷带已经被血水浸透,顺着马腹滴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涟漪。
即便重伤至此,他也依然单手勒缰,始终保持在马车左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那是最佳的护卫死角。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
平日里灯红酒绿、笙歌彻夜的长街,今夜却死寂得如同坟场。
两侧高耸的坊墙在雨幕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只有马蹄踩水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单调得令人心慌。
孟舒绾透过缝隙看着那漆黑一片的“瑞蚨祥”绸缎庄二楼,心头猛地一跳。
那里的窗户半开着,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不对劲。
几乎是在她念头闪过的瞬间,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骤然炸响。
“嘣——”
那是重型机弩机簧弹动的声音。
“敌袭!结阵!”荣峥嘶哑的吼声被淹没在箭雨破空的锐鸣中。
数十支儿臂粗的弩箭从绸缎庄二楼倾泻而下,带着足以洞穿铁甲的力道,狠狠钉在马车的车壁和周围禁卫军的盾牌上。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辆马车剧烈震颤,木屑横飞。
一支弩箭穿透了窗棂,擦着孟舒绾的脸颊钉入对面的车壁,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崩裂的木刺在她侧脸划出一道血痕。
赵公公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了坐榻底下,瑟瑟发抖。
孟舒绾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迅速趴低身体,透过那支弩箭破开的大洞向外看去。
原本护在马车周围的禁卫军虽然举起了盾牌,但脚下的步伐却在犹豫。
他们在观望,甚至有人在刻意后退,露出了马车的侧翼空档。
这些禁卫军,靠不住。
就在此时,侧面漆黑的暗巷中,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杀出。
他们没有多余的呐喊,手中的长刀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冷光,目标明确且狠辣——直取马车。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极其魁梧,脸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鹰眼。
他脚踩巷口的石狮借力,整个人如同一只苍鹰博兔,越过外围的禁卫军,手中的分水刺直奔车厢顶盖而来。
“找死!”
一声低喝混杂着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季舟漾动了。
他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
借着这股冲力,他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震颤,竟在雨幕中卷起一团凄厉的剑花。
“铛!”
火星四溅。
那黑衣首领被这一剑硬生生逼退了三步,落地时踩碎了一块青砖。
季舟漾也不好过,这一击显然牵动了伤势,他身形晃了晃,张口呕出一口黑血,但手中的剑却稳稳地横在身前,没有半分退让。
“大内七杀步?”季舟漾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魏严,太后娘娘养的狗,什么时候也学会当街咬人了?”
被叫破身份的魏严他不再掩饰,手腕一抖,那对分水刺使得诡谲刁钻,招招不离季舟漾的下三路,那是宫廷侍卫最阴毒的“断魂手”,专攻人关节要害。
季舟漾内力早已透支,此时全凭一口气硬撑。
面对这等大内高手的围攻,他的剑势虽凌厉,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孟舒绾看着窗外险象环生的战局,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出工不出力”的禁卫军,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只有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这是之前在孟家祖宅暗室里顺手摸来的火药引信,本是用来引爆暗道堵石的。
她猛地推开车窗,将那枚圆球狠狠砸向魏严身后的死士群中,同时扯下发簪,用力划过圆球表面粗糙的火石。
“轰!”
一团浓烈刺鼻的黄烟在雨水中炸开,虽然没有巨大的杀伤力,但瞬间腾起的烟雾和硫磺味让马匹受惊,死士们的阵型瞬间大乱。
“禁卫军统领何在!”
孟舒绾借着这混乱的空档,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中高高举起那枚白玉印信,声音清亮如刀,穿透雨幕:
“印信在此!若我今日伤了一根毫毛,我便即刻将此印摔碎于这朱雀大街之上!届时圣上怪罪下来,治你们个护卫不力、遗失国宝的死罪,你们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禁卫军的死穴。
若是被刺客杀了,那是技不如人;若是印信碎了,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原本还在划水的禁卫军统领脸色骤变,看着那个在雨中眼神疯狂的女子,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真的干得出来。
“杀!一个不留!”统领咬牙怒吼,手中长刀出鞘,带头冲向了那群死士。
局势瞬间逆转。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一旦动了真格,魏严带来的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魏严见大势已去,恨恨地瞪了一眼马车方向,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射向天空。
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残存的几名死士立刻四散逃窜,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战斗结束得很快,只有满地的雨水被染成了淡红色。
“快!护送姑娘进宫!莫要耽搁!”赵公公此时才从车座下爬出来,顾不得整理歪斜的官帽,尖着嗓子催促道。
孟舒绾冷冷地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正要坐回车内。
忽然,一只冰冷潮湿的手借着搀扶的动作,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赵公公的指甲很长,掐得她生疼。
还没等孟舒绾反应过来,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已经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赵公公的脸凑得很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低语了一句:“想活命,就闭嘴。”
随即,他像是触电般松开手,大声呵斥着周围的禁卫军整队。
马车再次启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像是要逃离这片修罗场。
孟舒绾缩回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她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迅速摊开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那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血潦草地写着四个字,字迹因为雨水的浸泡已经有些晕染,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慎入寝殿”。
孟舒绾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公公是皇帝的心腹,这道圣旨也是召她去寝殿侍疾。
可现在,这个传旨的人却冒死给她递了这样一张警示条。
除非……那寝殿里等待她的,根本不是病危的皇帝,而是另一场必死无疑的局。
她猛地攥紧纸团,指节泛白。
马车外,那巍峨森严的皇宫城墙已近在咫尺。
巨大的朱红色宫门在雨夜中像是一张血盆大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季舟漾策马跟在车旁,身上的血水顺着马镫滴了一路。
他抬头看向那幽深的宫门,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哪里是进宫面圣,分明是又要闯一道更加凶险的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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