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谁在换命,谁在索命
西郊乱葬岗,枯藤老树,磷火点点。
夜风卷着腐土的腥气,像一把粗粝的挫刀刮在人脸上。
孟舒绾没有在意被风吹乱的发丝,她将手中粗麻绳的死结狠狠勒紧。
粗糙的麻绳早已勒入陆石贞的手腕皮肉,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尚书大人此刻像一只待宰的瘟鸡,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一座倾塌了一半的石质祭台上。
“别……别费力气了……”陆石贞失血过多,声音虚浮如游丝,眼神涣散地盯着漆黑的夜空,“他不会来的……在他眼里,我已经是颗弃子。”
“弃子也有弃子的用法。他在找一样东西,而你是唯一知道那东西下落的活口,哪怕是为了灭口,他也得来。”
孟舒绾语气平淡,从袖中摸出一枚特制的引信。
那是她在季府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属于季家核心成员遇险时专用的求救烟弹。
火折子亮起,引信被点燃。
没有尖锐的啸叫,只有一股浓郁得近乎凝固的暗红色烟雾无声地腾起,在这死寂的荒野中,如同一只狰狞的血手抓向苍穹。
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
孟舒绾数着自己的心跳,当数到第九百下时,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
并非来自远处,而是来自脚下。
就在祭台右侧那个早已干涸的枯井口,几片碎石违背重力地跳动了一下。
“来了。”
孟舒绾身形暴退,整个人瞬间隐入一块断碑的阴影之后。
几乎是同一瞬,枯井中炸开一团黑雾。
一道人影如同鬼魅般冲天而起,没有丝毫停顿,这人在半空中身形一折,右手五指箕张,数道寒芒破空而至。
“噗、噗!”
陆石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枚半尺长的钢针便已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干瘪的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撞在石台上。
这根本不是救人,是行刑。
然而,就在那黑衣人落地的刹那,黑暗中亮起了一抹更为凛冽的刀光。
早已埋伏多时的季舟漾,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暴起发难。
那一柄在此刻显得格外厚重的玄铁阔剑,裹挟着风雷之声,当头劈下。
黑衣人反应极快,宽大的斗篷下探出一柄漆黑的折扇。
扇骨不知是何种材质锻造,竟硬生生架住了这千钧一臂。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四溅,照亮了那黑衣人斗篷下一双阴鸷的眼睛。
就是现在。
孟舒绾没有丝毫犹豫,手掌猛地拍向身侧的一块凸起岩石。
咔嚓。
机括运转的闷响在地底传导。
“轰!”
数道暗红色的火舌从祭台四周早已预埋的通风口喷薄而出。
那是混合了硫磺与猛火油的地火,虽然没有爆炸的威力,却瞬间形成了一道灼热的火墙,彻底封死了枯井的退路。
黑衣人退路被断,手中折扇猛地一旋,扇面边缘弹出数枚利刃,借着回旋之力逼退季舟漾半步,随后不得不侧身避开那燎原的火势。
“好算计。”
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黑衣人缓缓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面巾,连带着那层伪装的人皮面具也被他一把撕下。
火光映照下,露出的那张脸让孟舒绾呼吸一滞。
那是与季舟漾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只是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里夹杂着陈年的旧疤,仿佛是岁月这把刻刀在季舟漾脸上提前刻下的诅咒。
季守恒。
真的是他。
“大伯,果然是死而复生啊。”季舟漾盯着那张脸,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像这深秋的夜露。
“舟漾,你的剑法退步了。”季守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手指在唇边吹出一声凄厉的哨音,“既然侄儿如此盛情,那大伯便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季家机关术。”
随着哨音落下,四周原本静立不动的枯树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按照八卦方位种植的槐树林,此刻竟像活过来一般,树干旋转,枝桠交错,原本开阔的战场瞬间被数道移动的木墙分割。
季舟漾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在正前方的季守恒,此刻竟已借着树阵的掩护,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左三,退五!那是死门!”
孟舒绾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并未参战,而是盘膝坐在高处,手中托着一只精密无比的黄铜罗盘。
这罗盘并非凡品,而是她根据当年孟家军行军布阵的图谱改造的磁石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最终死死钉在了一个方位。
“这树阵是以地底暗河的水流驱动,中枢在艮位!”孟舒绾目光如炬,手指在罗盘边缘的一排铜钮上飞速拨动,“季舟漾,攻他下盘三寸,那是轴心!”
季舟漾对孟舒绾有着绝对的信任,闻言根本不假思索,长剑贴地横扫,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斩向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咔嚓!”
原本正欲偷袭的季守恒面色骤变,脚下一根埋在土里的传动轴被剑气斩断,四周疯狂旋转的树阵瞬间卡死。
“孟家的丫头……”季守恒猛地转头,那双阴毒的眼睛隔着火光死死锁定了孟舒绾,“倒是小瞧了你。”
眼见大势已去,被钉在祭台上的陆石贞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狂笑。
“都得死……都得死!”
他竟不顾琵琶骨上的剧痛,猛地向前挺身,任由那钢针在骨肉中搅动,随后更是拼尽最后一口气,逆转内息,震断了全身经脉。
“噗——!”
漫天血雾从陆石贞口中喷出。
那血竟是黑色的,带着腥甜的剧毒气息,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化作一团紫黑色的毒瘴,劈头盖脸地朝距离最近的季舟漾罩去。
“闭气!”
季舟漾不得不挥剑卷起罡风驱散毒雾,身形也因此受阻。
哪怕只是这短短的一瞬,对于季守恒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也足够了。
他没有趁机反攻,而是身形一晃,像一只黑色的蝙蝠,借着毒雾的掩护,直接掠过火墙,向着乱葬岗深处那一地废墟狂奔而去。
那是孟家宗祠的旧址。
“别追!那是陷阱!”季舟漾刚要提气追赶,却被孟舒绾喝止。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地看着季守恒消失的方向。
“陷阱是我布的。”
孟舒绾提着灯笼,一步步走下断碑。
孟家宗祠的废墟早已是一片瓦砾,但在那些瓦砾之下,她让雪雁带人提前撒下了整整三十石的极细面粉。
此时此刻,那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粉尘,只要有一点明火,哪怕是一颗火星,那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但她没有引爆。
她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当季舟漾护着孟舒绾赶到废墟前时,季守恒正站在那块仅存的、断裂的“忠烈千秋”牌坊下。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一贯嘲弄的笑意。
“怎么?不动手?”季守恒摊开手,“只要一支火箭,你就能为你那死鬼老爹报仇了。”
孟舒绾将灯笼放在脚边,隔绝了火源。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信纸边缘有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二十年前,父亲在白石岭绝笔写下的最后一道军令。
“我不杀你,是因为这里是孟家的地界。”孟舒绾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举起那封信,一步步走向那个曾经害得孟家家破人亡的元凶。
“季守恒,二十年前你偷梁换柱,用三千条人命换了你的荣华富贵。今天,当着孟家列祖列宗的废墟,当着这封你从未见过的‘讨贼檄文’……”
她停在距离季守恒十步远的地方,眼神如刀。
“跪下。”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季舟漾站在侧后方,手中的剑垂下,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见证者。
季守恒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随后化作一种极度的扭曲。
他盯着孟舒绾手中的信,眼底闪过一丝贪婪,更有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
“让我跪?”
季守恒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一群死鬼,也配受我一跪?”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踩在那块刻着孟家先祖名字的残破牌位上,脚底用力碾动,发出令人心碎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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