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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水井里的夺命饵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投入沸油的一滴冷水,原本因火攻暂时压制的恐惧,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水不能喝了!这是要困死我们啊!”

“跟他们拼了!抢水!抢干净的水!”

何云站在一口废弃的磨盘上,火把的光影将他那张原本看起来忠厚老实的脸映得狰狞扭曲。

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粮袋,一边指向不远处那口尚未被波及的深井,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那是最后一口净井!不想家里老人孩子渴死的,就冲过去!当官的想独吞,我们不能答应!”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混杂着部分神智刚刚恢复、尚且浑噩的兵卒,被这一激,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军令的威慑。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深井方向涌去,守井的几名亲卫瞬间被冲得东倒西歪。

“大人,动手吧!再不镇压就控制不住了!”叶震提着断剑,眼见局面失控,杀意顿起。

季舟漾按住了他的肩膀。

男人的手掌宽大有力,隔着冰冷的甲胄传导过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你看那边。”

季舟漾的目光没有看向失控的人群,而是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了站在高处煽风点火的何云。

何云虽然喊得声嘶力竭,但身体的重心却始终向后倾斜,视线频频飘向城北那片漆黑的废墟巷道,脚下的靴尖更是早已调整好了逃跑的角度。

那是调虎离山。

如果此时大开杀戒,只会正如了对方的意,用混乱的人墙为真正的毒师筑起一道逃生屏障。

“想玩人心?”孟舒绾冷笑一声,她没理会叶震的焦躁,而是转身大步走向停在广场边缘的十二辆辎重粮车。

那些车是她亲自督造改装的,外表看着笨重,实则另有乾坤。

“雪雁!把车辕下的‘生’字销拔了!”

雪雁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小姐的绝对信任,当即冲上去,抡起路边的石块狠狠砸向那些隐蔽的铜销。

“哐当!”

随着一连串机括弹开的脆响,十二辆粮车原本装载粮草的底板赫然翻开,露出了下方巨大的衬锡夹层。

早已蓄满的液体并没有因为长途跋涉而泼洒,此刻随着闸口开启,清冽的水流哗啦啦地倾泻而出,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

是金银花、甘草混着绿豆熬制的味道,这种最土最笨的方子,却是解百毒、清暑气的良药。

孟舒绾抓起一个木瓢,舀起一瓢泛着淡绿色的药水,也不说话,仰头一饮而尽。

清凉入喉,在这个充满了硫磺味、血腥味和焦糊味的夜晚,这股味道简直就是救命的甘霖。

她将空瓢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谁告诉你们那是唯一的水源?”

孟舒绾的声音不大,但在拥挤的嘈杂声中,那清脆的摔瓢声和弥漫开来的药香,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

前排几个正要冲击井口的汉子停住了脚步,鼻子抽动着。

“这是我不远千里运来的解毒汤,既然有人说水里有毒,那这车里的水,够不够全城人喝上三天?!”

孟舒绾站在粮车之上,居高临下,火光映照着她那张虽然沾染了灰尘却依旧冷艳逼人的脸,“何总管说我们要独吞水源?若要独吞,我孟舒绾何必把这几千斤的药水拉到这死人堆里来!”

人群的躁动肉眼可见地平息下来。

比起那口看不见深浅的井,眼前这香气扑鼻、贵人先干为敬的药水,显然更具说服力。

何云见势不妙,脸色骤变,正要跳下磨盘钻入人群,一道黑影已如苍鹰搏兔般凌空落下。

季舟漾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借着下落的冲势,一脚重重踏在何云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胸骨断裂的声音。

何云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踩得陷进了那堆烂泥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季某正愁找不到那只往军粮里下‘软筋散’的耗子。”季舟漾从怀中掏出一叠被油纸包裹严实的信笺,那是刚才趁乱让影卫从何云私宅的暗格里抄出来的,“原来是你。怪不得我手下的兵最近连开弓都费劲,我还当是水土不服,原来是你这位粮草总管在大锅饭里加了佐料。”

那信笺上的火漆印记,赫然是北蛮王庭的狼头徽。

真相大白。

人群中爆发出的不再是恐慌,而是被欺骗后的滔天怒火。

不用叶震动手,愤怒的百姓和士兵已经涌上来,将何云死死按在地上。

而就在这边局势刚刚稳住的瞬间,城北方向那片废弃的铁匠铺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金铁交鸣的激斗声。

那是何云视线一直飘忽的方向。

“荣峥得手了。”季舟漾脚尖一挑,将半死不活的何云踢给亲兵,转身便向城北掠去。

孟舒绾紧随其后。

那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打铁铺子,巨大的风箱后面,竟藏着一条直通城外的地道。

此刻,地道口已经被碎石堵死,浓烟滚滚。

荣峥浑身是土,右臂上的衣袖被利刃割裂,鲜血淋漓,但他手里却死死提着一个如同干尸般瘦小的人影。

那人浑身裹在黑袍里,脸上绘满了诡异的图腾,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令人毛骨悚然的骨笛。

正是那个在箭楼上操控尸体的毒师乌玄。

“这孙子想炸塌地道跑路,被我截住了。”荣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狠狠啐了一口,“不过他身上全是毒虫,属下没敢下死手,怕毒囊破了波及全城。”

乌玄虽然被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弄,嘴巴紧闭,腮帮子微微鼓动。

“不好,他要自尽!”

季舟漾刚要上前卸下他的下巴,孟舒绾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没有去捏对方的下颌骨,而是抬手将一枚刚才从粮车上顺下来的、未点燃的细长火折子,精准地捅进了乌玄的鼻孔。

这一招极其刁钻且不按常理出牌。

鼻腔受到异物猛烈刺激,乌玄本能地张大嘴巴,想要打喷嚏。

就在这一瞬间的松懈,孟舒绾带着鹿皮手套的两根手指,如同灵蛇出洞,探入他口中,在他舌根下方狠狠一抠。

一枚被唾液浸湿的黑色蜡丸被硬生生抠了出来。

“咳咳咳……”乌玄发出剧烈的呛咳,眼神瞬间从嘲弄变成了惊恐。

孟舒绾嫌恶地将那蜡丸在乌玄的黑袍上擦了擦,指甲轻轻一掐,蜡封碎裂,露出里面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癫。

但最让孟舒绾心惊肉跳的,是落款处那个鲜红的印章——“陆”。

陆石贞。

那个早该在流放路上病死的前工部尚书,那个曾经因为贪墨修堤款导致黄河决堤的罪魁祸首。

“终极火雷阵……已埋入京师地脉……启阵之日,龙脉尽断……”

孟舒绾念出纸条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在场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玉门关的投毒、北蛮的进攻,甚至季越的叛变,都不过是障眼法。

这盘棋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边疆,而在千里之外的那座繁华帝都。

陆石贞那个疯子,竟然想拉着整个大历皇朝给他陪葬。

“必须立刻回京。”季舟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京城地脉下真的埋了足以撼动国本的火雷,那这就是一场针对皇权的灭顶之灾。

他话音未落,远处夜色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凌乱而沉重,显然马匹已至力竭边缘,却依然在骑手的鞭策下亡命狂奔。

“报——!”

这凄厉的长啸声在寂静的关隘上空炸响,带着明显的哭腔与恐慌。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非社稷存亡之大事,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强闯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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