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这粮草烧得正是时候
暴雨如注,野马坡狭窄的山道仿佛一条被扒了皮的黑蛇,泥泞湿滑得令人难以立足。
“咔嚓”一声脆响,混杂在雷声中并不真切,但紧接着马匹惊恐的嘶鸣和重物倾塌的动静,却让整支队伍不得不停了下来。
孟舒绾勒住缰绳,大氅上的雨水汇成小溪顺着马鞍淌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队伍中段那辆侧翻的辎重车上。
车轴断了,半车麻袋滚落进烂泥里,堵死了原本就只能容单车通行的山道。
“怎么回事?”她策马靠近,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发飘。
押粮副将王齐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士兵撬车轮,见孟舒绾过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脸焦急与懊恼:“郡主,这雨实在太大了,路基松软,车轴受不住力……这一时半会儿怕是修不好了。”
孟舒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齐的左脚靴子上沾了一块崭新的青苔,那是刚才用力踹断车轴时留下的痕迹。
而且,他的眼神虽然焦急,身体却不自觉地挡在断裂口前,似乎怕人看出那是新茬。
想在这里拖延时间?
孟舒绾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密林。
这里地势低洼,两侧山坡灌木丛生,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既然修不好,那就别修了。”
孟舒绾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中透着几分世家小姐特有的娇气和不耐烦:“这种鬼天气赶路也是送死。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把那些坏了的车架拆了当柴火,多升几堆火,把湿透的衣服和粮袋都烤一烤。”
王齐愣了一下,眼底迅速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郡主,此处地势险要,若是升起明火,只怕会引来……”
“引来什么?北蛮的人还在白石岭呢!”孟舒绾不耐烦地打断他,甚至还拢了拢衣领,打了个寒颤,“我的身子骨受不得寒,要是冻坏了,你担待得起吗?快去!”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王齐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蠢货。
在这荒山野岭点起篝火,简直就是给北境最凶残的狼群竖起了指路标。
半个时辰后。
十几堆巨大的篝火在峡谷中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将雨夜撕开一个个狰狞的口子。
湿木燃烧发出的毕剥声和浓烟,不仅没有驱散寒意,反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躁。
孟舒绾坐在孟承林的轮椅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目光看似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王齐的动向。
那个男人借口巡视,刚刚往林子深处扔了一块带血的生肉。
那是引诱猎鹰的法子。
“来了。”孟承林的手指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震得水洼里的积水泛起涟漪,紧接着,那震动变成了沉闷的雷声,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杀——!!”
尖锐的哨音撕裂夜空,两侧原本死寂的密林中,骤然冲出无数身披黑甲的骑兵。
他们如同黑色的洪流,借着下坡的势头,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入峡谷。
北境铁鹞子,托木尔的亲卫营。
这些骑兵根本没有废话,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直扑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车”。
“抢粮!烧营!”
为首的托木尔身材魁梧如熊,手中挥舞着一柄重达百斤的狼牙棒,一击便将最外围的一辆马车砸得粉碎。
然而,预想中米粒飞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麻袋炸裂,漫天飞舞的不是白米,而是干燥蓬松、早已浸透了火油的干草。
浓烈的火油味瞬间盖过了雨水的土腥气。
托木尔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狰狞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那股刺鼻的味道。
“不对……撤!快撤!”
“晚了。”
孟舒绾站在高处的岩石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手中的火把猛地掷下。
与此同时,早已埋伏在四周山坡上的数百名弓弩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火箭如流星雨般坠落。
“轰——!”
那些散落在地的“粮草”、早已被泼洒了火油的泥地,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化作了一条吞噬一切的火龙。
冲天的火光瞬间将峡谷变成了炼狱。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将背上的骑兵甩下,铁鹞子引以为傲的冲击阵型在火海中瞬间溃散。
那些原本为了防寒而裹在身上的皮毛,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物。
“孟舒绾!你这个毒妇!”
混乱中,王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眼见退路被封,他面容扭曲,拔出腰刀,不再掩饰身形,像一条疯狗般冲向离他最近的孟舒绾。
只要杀了这个女人,拿着她的人头,或许还能向托木尔换一条生路!
五步。
三步。
王齐甚至能看清孟舒绾眼底倒映的火光,那个女人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嗖!嗖!嗖!”
就在王齐的刀锋距离孟舒绾还有一尺之遥时,三声极其短促的机括声响起。
并没有箭矢破空的长鸣,只有金属穿透骨肉的闷响。
王齐的双腿膝盖和右肩同时爆出一团血雾。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飞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孟舒绾身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残废男人。
孟承林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轮椅扶手下方的挡板早已翻开,露出一排精巧狰狞的小型连环弩。
“这就是孟家军的‘阎王帖’?”王齐痛得浑身抽搐,嘴里涌出血沫,“我藏了十年……竟然折在一个瘸子手里……”
孟舒绾走上前,靴底踩在王齐完好的左手手背上,微微用力碾磨。
“你不是折在他手里,是折在你太贪。”
她接过荣峥递来的长剑。
那是季舟漾的尚方剑,剑锋在火光下流淌着森寒的水光。
“这十年,你用孟家军的布防图换了多少银子?你的那些荣华富贵,每一两都是我父兄袍泽的骨血熔成的。”
孟舒绾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
剑光落下。
那颗不甘的头颅滚落进泥水里,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漫天的火海。
此时,峡谷下方的战斗已近尾声。
托木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拼着折损大半人马,硬是带着几十个亲卫冲出了火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回到北境……”托木尔抹了一把焦黑的脸,正欲策马狂奔。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铁鹞子那样杂乱狂暴,而是沉稳、压抑,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律动。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前方那一排如铁壁般静默伫立的重甲骑兵。
为首一人,玄衣黑甲,甚至没有戴头盔,雨水顺着他冷峻如刀刻般的眉骨滑落。
季舟漾单手勒缰,另一只手提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陌刀。
“此路不通。”
季舟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托木尔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袭来,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那个看似文弱的首辅面前仿佛是个笑话。
“砰!”
托木尔被直接从马上挑落,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几柄长枪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季舟漾策马缓缓上前,刀尖挑开托木尔的头盔。
那个满是牛油味和汗臭味的皮盔咕噜噜滚到孟舒绾脚边。
孟舒绾正好提剑走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头盔的内衬。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弯下腰,不顾上面的污秽,伸手翻开内衬的一角。
在那粗糙的皮革深处,赫然烙印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却极其精致的暗纹。
那是一个变体的“季”字。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舒绾猛地抬头看向季舟漾。
季舟漾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眸子中,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自嘲。
那是季家核心族老才能调用的私兵信物。
有人不仅通敌卖国,甚至把手伸进了北蛮的先锋大营,把季家的家徽印在了敌军将领的头盔里。
“留活口。”
季舟漾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
一场伏击战,斩敌两千,生擒敌酋。
但孟舒绾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
孟舒绾站在山坡上,眺望着北方。
那里是玉门关的方向,也是大历最后的一道屏障。
“在想什么?”季舟漾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干燥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在想怎么过那道关。”
孟舒绾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声音有些沙哑,“镇守玉门关的是叶震。听说那位老将军脾气又臭又硬,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权臣干政,二是女人进军营。”
她转过身,看着季舟漾,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咱们这两样,算是占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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