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送你全家去团圆
雨水并没有洗刷掉黑鸦岭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反倒将矿坑深处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霉烂气息全给激了出来。
孟舒绾勒住马缰,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动,视线穿过重重雨幕,落在前方那座仿佛巨兽咽喉般的矿洞口。
太安静了。
这里既然是季守春私铸兵器的重地,即便主子倒台,也不该连个看守的鬼影子都没有。
“是‘悬魂阵’。”季舟漾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满是煤渣的黑泥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他走到矿洞前的绞盘边,伸手摸了一把上面的机括,指腹沾上了一层未干的油脂,“这是季家祖传的机关术,一旦启动,断龙石会在半个时辰内落下。季守春根本没打算让里面的任何人活着出来。”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血液倒流的冰冷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大哥就在里面。
“我去。”季舟漾没有回头,只是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的短刀,声音沉稳得像是在说去买壶酒,“这机关只有季家嫡系才知道怎么解。你在外面,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进来。”
“季舟漾。”孟舒绾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季舟漾脚步一顿,侧过脸,冷峻的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坚硬。
“活着带他出来。”
季舟漾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身影瞬间没入了漆黑的矿洞之中。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洞口移开。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片死寂的密林。
雨声淅沥中,林子里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紧接着,无数身披黑甲的私兵像幽灵一样从树后现身。
这些是季家最后的死士,也是季守春留在这里守着“兵工厂”的最后一道防线。
几百张强弩在暗处拉满,箭尖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光芒,全都对准了那个站在雨中孤零零的素白身影。
领头的私兵统领脸上横亘着一道刀疤,他并不认得孟舒绾,但他认得大理寺的官服,更认得那是来抄家的。
“杀。”统领举起手,声音嘶哑。
“慢着。”
孟舒绾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幕中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
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已经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信函。
她也不打开,只是将那信函举在半空,任由雨水冲刷着上面的火漆印记。
“我知道你们是季家的家生子,世代效忠季守春。”孟舒绾看着那名统领,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但你们的主子,似乎并没有把你们当人看。”
统领冷笑一声:“妖言惑众!”
“这是昨日季守春在狱中画押的供词,以及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的投名状。”孟舒绾的手很稳,“为了换取齐王退兵保他那一脉的香火,他将此处矿场所有私兵的名册、籍贯、以及你们养在京郊别苑里的妻儿老小,全数卖给了齐王。协议上写得清楚——‘矿场死士,皆可为奴,若有不从,杀其家眷以儆效尤’。”
统领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不可能!”他厉声吼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颤抖,“家主答应过,事成之后许我们要职,消去奴籍!”
“消去奴籍?”孟舒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腕一抖,将那份信函狠狠甩在统领脚下的泥水里,“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上面盖的是不是季守春的私印!”
统领死死盯着地上的信函,那熟悉的朱砂印记在雨水中红得刺眼。
他猛地扑过去,抓起信函,哆嗦着撕开封口。
只看了三行,这个在刀口舔血半辈子的汉子,膝盖一软,竟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周围的私兵开始骚动,原本紧绷的弓弦逐渐松弛。
就在这时,身后的矿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
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洞口的碎石扑簌簌落下。
孟舒绾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跳。
几息之后,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
季舟漾背着一个人,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锦袍被割得破破烂烂,手臂上还在往下滴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在他背上,伏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男人的双腿软软地垂着,显然早已废了,满头乱发结成了饼,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当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即便在炼狱中折磨了数年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时,孟舒绾觉得眼眶一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大……哥……”
孟承林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要抬手去摸妹妹的脸,却因为长期的锁链束缚而无法抬高。
季舟漾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青石上。
“水……”孟承林的声音粗嘎难听,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孟舒绾慌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手抖得几次都没拔开塞子。
季舟漾伸过手,稳稳地拔开,递到她手里。
清冽的水流进喉咙,孟承林呛咳了几声,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他死死抓住孟舒绾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指甲极长,里面塞满了黑泥。
“别……别哭。”孟承林喘息着,用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抠自己左手食指那卷曲变形的指甲缝,“拿着……这个。”
孟舒绾一怔,只见他竟从那指甲缝隙的淤泥和死皮下,抠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蜡纸。
“这是我在矿里……这两年……听那些来视察的官员……谈话记下的……”孟承林眼神狠厉,“朝中……还有谁拿了季家的脏银……还有谁……在北境粮草案上盖了章……全在这儿。哪怕是那些……自诩清流的老东西……一个都跑不掉。”
孟舒绾攥紧那带着体温和腥臭味的蜡纸,指节泛白。
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巨大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此时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堂下跪满了人,不仅有季家两房的家眷,还有十几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
当孟舒绾将那份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名单公之于众时,这些平日里自诩“为民请命”的清流领袖们,终于瘫软如泥。
方道成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案上的令签都在跳动。
“季氏一族,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私铸兵器,罪不容诛!判,抄家,斩立决!”
一片哭嚎声中,衙役们搬来了巨大的铜火盆,将从季府抄没的账册、书信一箱箱倒入火中。
火焰窜起一人多高,映红了孟舒绾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她站在火盆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
那是当年季越去孟家下聘时的婚书,上面用金粉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的吉祥话。
孟舒绾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天真愚蠢的前半生。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松开,婚书飘飘摇摇地落入火盆。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刺眼的红色,连一丝烟灰都没留下。
一切都结束了。
半个月后,孟家旧宅的废墟上。
断壁残垣间,新立起了一块无字的石碑。
孟舒绾将一壶清酒洒在碑前,酒液渗入焦黑的泥土,很快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马蹄声,季舟漾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她身侧。
他手里托着一方用黄绸包裹的印鉴,那是象征着内阁首辅权力的官印。
“朝中现在乱成一团,那份名单拔出萝卜带出泥,六部空了一半。”季舟漾看着她的侧脸,“陛下虽已驾崩,但新君年幼,太皇太后有意让你暂代内阁,重整朝纲。这枚印,非你莫属。”
孟舒绾没有接。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废墟,看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季舟漾,你觉得杀光了季家,这大梁的烂疮就挖干净了吗?”
季舟漾沉默了片刻:“至少,脓血已经挤出来了。”
“脓血是挤了,可伤口还在。”孟舒绾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
这声音不对。
不是京中驿马那种轻快的节奏,而是边关急递特有的、透支马力的死命狂奔。
两人同时变色。
只见一名背插红翎的传令兵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那马匹口吐白沫,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
到了废墟前,马匹悲鸣一声,前蹄跪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了下来。
那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到孟舒绾脚边,满脸是血和尘土,手里高高举起一个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竹筒。
“报——!”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
“北境急报!贺一力竭,死前传回消息……三日前,北蛮借着京中动荡,撕毁盟约,二十万铁骑已破白石岭防线!”
孟舒绾浑身一震,一把夺过竹筒。
指尖触碰到那黏腻的血迹时,她才发现竹筒的封口处,用的不是常规的火漆,而是孟家军特有的求死令——那是用主将指尖血按下的死结。
风突然大了,卷起废墟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孟舒绾死死盯着那个血红的封口,耳边仿佛又听到了白石岭那夜呼啸的风雪声。
内鬼虽除,但这并不意味着外敌就会慈悲。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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