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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龙椅上的催命符


宫门沉重的“吱呀”声在深夜里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将白石岭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乾清宫内没有掌灯,只有角落里的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昏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却盖不住那底下隐隐透出的、属于垂死之人的腐朽甜腥气。

孟舒绾跨过高高的门槛,脚底的云头履踩在金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龙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像一截枯木般瘫软着。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转动,在看到孟舒绾的瞬间,迸射出怨毒的光。

他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向左侧那垂落的明黄帷幔转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孟舒绾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靠近龙榻,而是走到一旁的紫金香炉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陛下既然睡不着,臣女特意为您调了一味安神香。”孟舒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拉家常,她用银拨子轻轻挑开香炉盖,将那包混着黑色颗粒的香粉倒了进去。

火星一燎,一股奇异的味道瞬间在大殿内炸开。

那不是宫中常见的花香或檀香,而是一股极为刺鼻的、混杂着硫磺、烧焦的皮肉和干涸血块的味道——那是白石岭战场上,经年不散的死亡气息。

“为了这味香,周副将可是刮下了不少沾在盔甲缝隙里的陈土。”

帷幔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干呕和急促的喘息声。

躲在那里的刺客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毒气”攻击,生理性的排斥让他屏住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就在那一瞬间的破绽露出的刹那,孟舒绾身后的影子动了。

陈厉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身形暴起,手中的短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帷幔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一具黑衣尸体裹挟着喷溅的鲜血滚落出来,正好停在龙榻边。

皇帝死死瞪着那具尸体,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抽气声,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陛下,您最后的底牌,似乎并不怎么经用。”孟舒绾净了净手,转身看向一直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御前总管。

李公公早就吓破了胆。

他看着那死不瞑目的刺客,又看了看面无表情擦拭匕首的陈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义……义粮使饶命!孟大人饶命!”

李公公手脚并用地爬到孟舒绾脚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账册,像是捧着烫手山芋般高高举起。

“这是奴才从陛下龙床夹层里抠出来的……这里面全是……全是这些年拨往北境的军饷去向!”李公公磕头如捣蒜,额头在金砖上撞得通红,“奴才可以作证!那些银子根本没出京城,都被季家二房通过地下钱庄洗白,最后……最后又流回了陛下的私库!”

孟舒绾接过账册,随意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红,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所谓的“边防吃紧”,不过是君臣二人合谋的一场敛财游戏。

“你看,”孟舒绾将账册摊开,举到皇帝眼前,“这就是您卖了两万条人命换来的富贵。”

皇帝的眼球激凸,嘴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却依然试图用眼神杀死眼前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偏殿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片刻后,季舟漾迈步走入正殿。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湿漉漉的,下摆还在滴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湖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太后的死士都在偏殿的地道里。”季舟漾随手抹去脸侧溅到的一滴血珠,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刚才去御花园赏了次景,“可惜他们不知道,宫廷水道的总闸就在偏殿下方。我只是帮他们把闸门提起来了而已。”

在这个深秋的夜里,被冰冷的湖水灌入狭窄的地道,那些死士连刀都拔不出来就会被活活溺毙。

季舟漾走到龙榻前,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卷明黄卷轴扔在皇帝胸口。

那是太后伪造的传位诏书,上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填上新君的名字。

“这就是您那位好母后给您准备的‘后路’。”季舟漾冷笑一声,“她甚至调动了城外的驻军,若不是我和舒绾动作快,今晚死在这里的,恐怕就是陛下了。”

皇帝看着那份诏书,

孟舒绾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罪己诏”,铺在皇帝面前的案几上。

“盖印吧,陛下。”她拿出那枚象征着义粮使权力的铁印,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此刻却成了审判君王的法槌,“这是您欠孟家军的,也是欠天下人的。”

皇帝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虽然四肢瘫痪,但颈部的肌肉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痉挛。

他张开嘴,露出森森白牙,竟是想去咬那按在案几上的手指——他宁愿咬断自己的手指,也不愿在这份承认自己残害忠良、通敌卖国的诏书上留下指印。

一旦按下,他在史书上就将遗臭万年。

“冥顽不灵。”

孟舒绾眼神一冷,手中的铁印猛地向下一压,精准地卡进了皇帝的齿列之间。

金属与牙齿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您以为只要不认罪,就能保住皇家的体面?”孟舒绾手腕发力,硬生生撬开了皇帝的牙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您还在指望季守春能保住您的那几个私生子?好让您这一脉将来能东山再起?”

皇帝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可惜了。”孟舒绾的声音轻柔得近乎残忍,“就在昨天,季守春为了换取齐王退兵,已经将您藏在京郊别院的那三位皇子,连同生辰八字和玉牒,全都当做投名状,送到了齐王的大营里。”

“这江山,您守不住;这血脉,您也断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咯咯”声,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一口黑血猛地从他喉管深处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喷在那份罪己诏的落款处。

鲜血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孟舒绾趁机抓起皇帝那只尚在抽搐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那滩黑血之上。

指纹清晰,血印如铁。

次日清晨,宣政殿。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照在汉白玉阶上时,文武百官已经跪了一地。

孟舒绾站在高台上,手中捧着那份染血的罪己诏,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晨钟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皇权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疮疤。

就在群臣震悚、鸦雀无声之际,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从侧门匆匆走入。

是沈嬷嬷。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发黄的信件,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惶恐,径直走到孟舒绾身边。

“小姐……”沈嬷嬷的声音在发抖,她顾不得礼数,将信件塞进孟舒绾手里,“这是老奴刚才带人清查冷宫那口枯井下的密室时发现的。季守春那个老狐狸,把这些东西藏得太深了!”

孟舒绾眉头微皱,展开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纸粗糙,上面沾着暗红色的铁锈,字迹潦草且断断续续,显然是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写就的。

但这字迹……

孟舒绾的手猛地一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哪怕是在绝境中也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头——那是她的大哥,孟长风的字迹!

“吾弟舒绾亲启:见字如面。兄未死,囚于京郊三十里外黑鸦岭铁矿地下暗牢。季贼以此矿私铸兵器,两万兄弟并未全灭,尚有三百余人幸存,皆为矿奴……”

信纸从指尖滑落。

孟舒绾感觉耳边嗡的一声,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大哥没死?

白石岭那一战,竟然还有幸存者?

而且就在京城眼皮子底下的黑鸦岭?

“备马。”孟舒绾猛地转身,眼眶发红,声音嘶哑却坚定,“叫上京畿卫,立刻去黑鸦岭!”

季舟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眼神凝重地看向那封信的落款日期。

“舒绾,冷静点。”他的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信纸,“这封信是半年前写的。季守春既然已经被捕,这黑鸦岭作为他的私兵兵工厂,不可能毫无防备。他这种人,既然敢把活口留在京郊,就一定留了后手。”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

她捡起地上的信纸,目光落在信纸边缘那细微的焦痕上。

那是硫磺熏过的痕迹。

“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不一定是陷阱,但绝对是个火药桶。”季舟漾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季守春入狱前那种有恃无恐的眼神,我现在终于明白是为了什么了。他在等着我们要么不去,要么……陪葬。”

孟舒绾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直至指节泛白。

“那是大哥,哪怕是刀山火海,这趟我也得去。”

她转头看向殿外,风雨欲来。

黑鸦岭的方向,隐约可见乌云压顶,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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