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龙靴踏不碎真话
雨水顺着囚车的木栏滴落,砸在萧成那只带着老茧的大手上。
这只手正缓缓伸向孟舒绾的胸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
孟舒绾没有躲。
她的目光越过萧成的肩膀,落在高公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心跳在耳膜上擂得生疼,但面上却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她很清楚,一旦这枚玉佩离身,所谓的“证据”就会在去往乾清宫的路上被捏成粉末。
她突然抬起右手,食指抵在齿间,狠狠一咬。
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在口腔蔓延。
“只要公公不怕死,尽管拿去。”
孟舒绾将冒着血珠的手指猛地按在那枚盘龙玉佩上。
鲜红的血顺着温润的白玉纹路蜿蜒而下,瞬间渗入那雕工繁复的龙鳞缝隙中,原本圣洁的御赐之物,此刻竟透出一股妖异的森然。
萧成的手僵在了半空,距离玉佩不过寸许。
“孟家祖训,凡御赐信物遇冤狱,必以血祭之。”孟舒绾盯着萧成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在雨夜中清晰得令人发指,“此乃‘血谏’。这玉佩上沾了冤死之人的心头血,便是大凶之物。校尉大人若是觉得自己命够硬,能压得住这谋逆克主的煞气,大可现在就拿走。”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宫里当差的没人不迷信,尤其是这种沾了血的御赐之物。
萧成下意识缩回了手,求助般看向高公公。
高公公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早让人大刑伺候了,可眼下皇上就在乾清宫坐着,外头还有几千双百姓的眼睛盯着,真要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强抢“血祭”之物闹出什么不祥的征兆,触了皇上的霉头,他也吃罪不起。
“装神弄鬼。”高公公阴测测地啐了一口,甩了下拂尘,“既然孟姑娘这么宝贝这东西,那就自己捧着进殿吧。只是到了御前,这一身血气若是冲撞了龙颜,咱家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两扇沉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乾清宫内没有点太多灯,深沉的阴影压在金砖墁地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龙涎香,混合着外面带进来的湿冷水汽,让人喘不过气。
孟舒绾跪在坚硬的金砖上,膝盖处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原本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御座之上,那位掌控大梁生杀予夺的帝王正把玩着一枚扳指,视线像两把冰冷的钩子,越过满身泥泞的孟舒绾,落在那枚染血的玉佩上。
“那是季家老三的东西。”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朕记得,这玉佩是当年先帝爷赏给他父亲的,后来季家那老东西给了老三。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拿着外臣的贴身私物闯宫,是想告诉朕,季家和孟家早就暗通款曲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不是私通,就是结党。
孟舒绾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皇上明鉴,臣女手持此物,非为私情,而是因为这玉佩并非凡物,它是一把钥匙。”
“钥匙?”皇帝动作一顿。
“白石岭一案,罪证确凿,但所有往来密信皆被焚毁。臣女在那堆灰烬中拼凑出半张残页,得知真正的调兵密令被刻成了缩样,藏于这枚玉佩的腹心之中。”孟舒绾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眼,“只有借助特殊的光源,才能让真相重见天日。”
高公公立在一旁,闻言发出一声嗤笑:“荒谬!这么一块实心的玉疙瘩,还能藏什么字?皇上,这妖女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是不是荒谬,一试便知。”
一直沉默立在侧后方的季舟漾突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没有看孟舒绾,而是径直走向大殿东侧那座半人高的铜鹤衔芝烛台。
“季爱卿,你想做什么?”皇帝眯起眼。
“微臣只是想帮皇上省些眼力。”
季舟漾神色淡漠,从袖中取出一把在此处显得格外突兀的银剪,从容地剪去了烛芯上的一截焦炭。
火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稳定。
他转身走到孟舒绾身前,单膝跪地,摊开掌心:“给我。”
孟舒绾将那枚染血的玉佩放入他温热的掌中。
两人的指尖有一瞬的触碰,季舟漾的手指干燥、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他起身,将玉佩悬于烛火的一侧,调整着角度。
他并非正对着光,而是利用铜鹤翅膀的反射,将光线聚焦在玉佩最薄的一处镂空龙眼上。
“请皇上移步看屏风。”
随着季舟漾话音落下,一道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光影投射在御案后的明黄屏风上。
原本浑然一体的玉质,在强光的透射下,竟显露出了内部极细微的絮状纹路。
那些看似杂乱的纹路经过折射,在屏风上扭曲、拉伸,最后竟奇迹般地组合成了几行清晰的隶书。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前任太仆寺卿的私章印记,而在印记旁,赫然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屏风上却显得狰狞刺目的符号——
皇帝原本闲适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在大梁官场,贪墨或许只是让皇帝震怒,但这个“乾”字,却是皇帝的逆鳞。
那是被废黜多年的齐王府,只有在秘密联络旧部死士时才会使用的暗记。
这意味着,白石岭贪掉的那几十万两军饷,不是进了谁的私库,而是成了另一支意图颠覆皇权的军队的粮草。
“不可能……这不可能!”
高公公脸色煞白,他顾不得御前失仪,惊慌地扑向烛台,“这是妖术!是灯影的障眼法!皇上,别信这——”
他刚要吹灭烛火,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孟舒绾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决绝:“是不是障眼法,特谳厅一验便知!这是臣女入宫前签下的生死状。若玉佩中证据有假,臣女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那张纸上,“生死状”三个大字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
高公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这下他是真的不敢动了。
在这张生死状面前,任何试图掩盖的行为,都会变成做贼心虚的铁证。
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屏风上那个“乾”字,胸膛剧烈起伏。
多疑如他,此刻脑中已经补全了一场针对皇权的巨大阴谋。
“好,好一个季家,好一个齐王余孽。”
皇帝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他猛地转身,大袖一挥,带倒了桌案上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如惊雷炸响。
“传朕旨意,即刻提审季家老二!朕要亲自听听,这些年他究竟是用谁的胆子,敢挖朕的墙角!”
高公公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殿外的雨还在下,雷声隐隐。
片刻后,两个金吾卫拖着一个烂泥般的身影进了大殿。
季二爷下颌骨虽已被接上,但整张脸肿胀青紫,眼中布满血丝。
他虽然狼狈,但当看到站在一旁的季舟漾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突然爆发出一种同归于尽的恶毒光芒。
既然活不了,那就拉个垫背的。
季二爷费力地抬起头,混着血沫吐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皇上……罪臣招……但这玉佩里的秘密……并非罪臣一人知晓……长房的大哥……才是当年真正与齐王府通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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