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令牌
萧景川弯下腰,从他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通体金黄,像是纯金打造的。正中间压着一个"御"字,字体是官楷,边角刻着云纹,背面是一行小字,刻着编号和年月。
萧景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攥着那块令牌,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李逢源,把令牌递了过去。
李逢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金黄色的令牌,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御字。官楷。云纹。
他攥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皇帝放贷——这四个字放在任何一本史书里,都像个荒唐的笑话。可此刻这块沉甸甸的黄金令牌就攥在他手心里,每一道刻痕都在提醒他:这不是笑话。
这是真的。
牛三终于缓过气来了,他看见李逢源攥着令牌沉默的样子,以为对方终于怕了,那股子嚣张劲儿又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得意:"跟你说了,你牛爷靠山大到你想象不到!还不赶紧放开牛爷——"
李逢源抬起头,手指一弹。
一枚银针从他指间飞出,精准地没入牛三的咽喉。
牛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喉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又滑下去,顺着墙根瘫坐在地上,喉咙里那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川转过头,看着瘫在墙根的牛三,又看了看李逢源手里那块令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你就不怕……"
"怕什么?"李逢源把令牌收进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大人,你该不会真相信这人说的那些话吧?大虞的皇帝陛下,在京城放贷?"
萧景川没有回答。他看着李逢源把令牌收进怀里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锋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跑了进来。那老大夫头发花白,弯着腰喘着粗气,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浓烈的血腥气,抬眼看见墙角堆着几具没头的尸体和墙上喷溅的血迹,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箱摔在地上。
"这……这……"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跑。
李逢源抬手拦住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看也没看就塞进那老大夫手里:"大夫,麻烦您先看看她。地上的事,跟您没关系。"
那老大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票,一千两。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又瞟了一眼墙角那几具尸体,最终还是抖着腿走到炕边。
他放下药箱,伸手搭上绣娘的手腕,眉头拧了起来。他又翻开绣娘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小腹,脸色越来越沉。
"孩子已经没了。"老大夫叹气道:"绣娘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一胎没保住,日后怕是……"
"孙满仓那小子……"老大夫站起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就欠了点钱,至于抛下媳妇跑路么……"
"他没跑。"李逢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他出公差,殉职了。我们是来送他骨灰的。"
老大夫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程山站在门口,怀里捧着一个青布裹着的坛子,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坛身擦得干干净净。
他又看了一眼炕上还在昏迷的绣娘。
造孽啊。
老大夫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蹲到一边去开药方了。
李逢源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出屋子。陈锋和程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墙角的尸体拖走了,地上的血迹用扫帚扫了几遍,又洒了些草木灰盖住。
隔壁院子的一个老大娘被请过来照看绣娘,李逢源又留了两张银票给她,交代她好好照顾,大夫开的药该抓就抓,别心疼钱。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逢源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天际那一线淡淡的光亮,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廊下的萧景川。
"萧大人,该回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里没什么事了,我处理好就回去。"
萧景川没有动。他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脸上那表情,看着像没事的人么?"
李逢源没有回答。
萧景川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要我走可以,你把令牌给我。"
李逢源按在胸口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景川,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令牌不能给你。"他说。
"为什么?"
李逢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他走到廊下,在萧景川对面站定,声音低了几分:"您是萧家大公子,是大虞的状元郎,这次河源赈灾圆满结束,立此大功,加上家族托举,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何必陷进这种事里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平日的玩笑。
萧景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我名头这么长。"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目光定定地看着李逢源:"李总管,你可知道,我们读书人,一生所求为何?"
李逢源没有接话。
萧景川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念完这四句,像是自己也被这分量压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你方才说,我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若是连眼前的事都不敢管,那前途再大,又有什么意义?"
李逢源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河源城外那场风雪,想起赵府地窖里那些被搜刮殆尽的箱子,想起沈复礼在漏风的破屋里说的那句"要用火",想起林翠微在雪地里跪着喊"青天大老爷"时的哭声。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拍了拍萧景川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将来要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你可不能怨我。"
萧景川也跟着笑了一下,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松弛:"我只会感谢李总管,给我一个为百姓做事的机会。"
李逢源转过身,外面太阳渐渐升起,阴霾散去。
嘴角忍不住上扬。
是啊。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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