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敲登闻鼓
满仓家院子。
李逢源看着东边天际那线淡金色的光慢慢铺展开来,沉默了很久,那块令牌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硌得皮肉发疼。
程山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沾了血的旧布巾,沉默的站在李逢源身边。
"程哥。"
李逢源沉声开口:“京城这边你熟,去帮我查查,这牛三上边,是谁?”
程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天色大亮的时候,程山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他把纸递给李逢源,语气很平:"牛三是个小角色,手下就七八个打手。他上面的头目叫刘大锤,在城南开了一家当铺,明面上收旧货、放小贷,暗地里做的活儿跟牛三一样,只是盘子大得多。牛三每月的进项,六成要上交给刘大锤。我打听过了,刘大锤手下少说有三四十号人,他背后,还有人。"
李逢源接过那张纸,目光在"刘大锤"三个字上停了一瞬,折好塞进怀里:"走。"
程山转身去牵马,动作利落。
城南的巷子比西坊更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只留出一线天光。
刘大锤的当铺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刘记当铺"四个字。门口蹲着两个闲汉,嗑着瓜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巷口扫,一看就是望风的。
李逢源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当铺后面的巷子里,踩着墙头翻进了后院。程山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后院堆着几口破木箱,墙角晒着一些发霉的旧衣裳,看起来跟普通的当铺没什么两样。但李逢源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从正屋底下传来的声响。那是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摸到窗根底下,从窗纸的破洞里往里看。
刘大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壮实,穿着一件绸缎马褂,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他身旁站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瘦子,弯着腰,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这个月收了多少?"刘大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回刘爷,城南这边,上月放出去七十八笔,收回六十二笔,利钱总共五万四千四百两。逾期未还的十六笔,已经派人去催了。"
"城西呢?"
"城西那边路子不太顺,有两户实在榨不出油水来,派人去砸了门,也没搜出几个大钱。牛三那边倒是进账不少,光他手下那几条街,这个月就收了近万多两。"
李逢源蹲在窗根下,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报出来。
眉头紧皱。
这哪是钱。
分明都是百姓的血肉!
程山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动手?"
李逢源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那枚金黄色的令牌,在指间翻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刘大锤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明天是年底交账的日子,账目都给我理清楚了。要是出了一点差错,上面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那瘦子账房连连点头:"刘爷放心,都理好了。今年收的银子,比去年多了两成,上面肯定满意。"
"多两成有什么用?"刘大锤哼了一声:"上面要的是稳,不是多。出了事,你我都得掉脑袋。"
李逢源把令牌收进怀里,朝程山打了个手势。程山会意,从腰间抽出朴刀,刀身在晨曦中只泛过一线冷光,便已破窗而入。李逢源跟在他身后,从窗台翻进屋里,银针已捏在指间,随时可以出手。
屋里一共三个人:刘大锤、那个瘦账房、还有一个守在门口的壮汉。壮汉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短刀,程山的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力道正好,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别动。"
壮汉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逢源从阴影里走出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刘爷,牛三,你的人?"
刘大锤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但没有慌,甚至还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牛三?街头混混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么?”
李逢源轻笑一声:“可他死之前说了一句,他背后站着的是天底下最大的人靠山。"
刘大锤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李逢源把那枚金黄色的令牌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令牌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正好停在刘大锤的手边。
刘大锤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盯着李逢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疑:"你......你哪来的这东西?"
李逢源没有回答。他绕过桌子,走到那一排整齐的账簿面前,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借款人、金额、利息、催收记录。
他翻了几页,又拿起下面那本,继续翻。越翻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账册记录的放贷网,覆盖了京城八成以上的坊市,一笔笔数字,像是一根根被拧紧的绳索,将无数百姓拖进深渊。每年有无数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程山把那个瘦账房按在桌上,又从墙角搜出了另外几本账册。这些账册的笔迹更工整,装订也更讲究,封面上没有写抬头,只有一串数字编码。翻开之后,里面记录的是一笔笔大额的银子流向——从各处当铺、放贷点汇集上来,然后统一汇入一个只有编号的户头。
李逢源翻到最后,目光落在一行字上:"腊月廿九,汇总入库。"
明天。
李逢源沉默了片刻,把那几本重要的账册收进怀里,又走到刘大锤面前。
他随后从怀中摸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想塞进刘大锤嘴里。
可刘大锤紧咬牙关。
李逢源随手在他檀中戳了一下。
剧痛袭来,刘大锤忍不住张嘴痛呼。
李逢源屈指一弹,那药丸就已经进了刘大锤的喉咙。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显然已经咽下。
"刘爷!"李逢源弯下腰,与他平视:"我既然找到这吗,肯定不会这么算了,明天交账,你亲自去。我跟着你。你要是敢耍花样——相信我,肠穿肚烂,七窍流血,是你最好的结局!"
刘大锤咳嗽好一阵,站起来,死死盯着李逢源:“小子,你可知我背后站着睡?”
李逢源冷笑一声,随手掏出一堆令牌,淑妃的,皇后的, 陛下给的,在桌子上摞起一座小山:“你可知道我背后站着谁?”
看着那一堆令牌,刘大锤嘴角抽了抽,最终说不出话来。
......
腊月廿九,天刚擦黑。
一辆青布马车从刘记当铺的后门驶出,沿着城南的小巷七拐八绕,最后汇入主街的车流中。马车走得不算快,混在那些赶着年前采买的百姓中间,并不显眼。
李逢源和程山骑在马上,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陈锋和赵虎换了便装,混在路边的人群里,像两个等着收摊的普通行商。
马车绕过皇城东角门,最后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刘大锤跳下车,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走进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那扇门嵌在皇城外墙根底下,门板漆色老旧,跟周围的墙体几乎融为一体。
李逢源远远地看着那扇门,直到刘大锤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低声对程山说了一句:"走吧。"
那扇黑漆小门通着一条暗道,李逢源贴着墙根摸过去的时候,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息,里面传来刘大锤和一个陌生嗓音的交谈。那嗓音尖细,带着一种太监特有的阴柔腔调,语速不快,语调沉稳。
"......今年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一成五。刘爷,你辛苦了。"
"公公言重了,都是替上面办事。"
李逢源想也没想,冲了进去。
逼仄的空间里,站在刘大锤对面那个,赫然是李逢源的老熟人!
王琛!
看de出来,慎刑司大狱的审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此刻走路都是一瘸一拐。
看到李逢源骤然出来。
王琛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变得极其阴沉:“李逢源!怎么哪都有你!”
李逢源没有给他太多说话机会。
直接一掌上前。
王琛也是身怀武功,挥掌迎击。
只是在接近先天的李逢源面前,这一掌还是有些不够看。
当即被打的吐血倒退,撞到一旁墙上,昏死过去。
这时。
屋里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外面巡逻禁卫注意。
有人大喝:“什么人?”
李逢源没搭理,扛起昏死过去的王琛,退出房间,被禁卫追着来到皇城东侧那座朱红大鼓面前。
鼓面已经有些旧了,鼓身上的漆皮翘起来好几片,看得出经年累月被日头晒过、被雨雪淋过的痕迹。
禁卫头领在身后大喝:“你已逃无可逃,还不束手就擒!”
李逢源咧嘴一笑,捡起那块磨得锃亮的鼓槌,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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