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云安夜火

这一夜，云安城破天荒地亮了一整宿的灯火。

绸缎行的伙计从库房搬出一匹匹厚棉布，浸了水裹在门板上充当简易盾牌；粮行的伙计把一袋袋沙土扛上城头垒成掩体；油坊的大桶大桶菜油被抬到城墙女墙下，盖子全部敞开；船运行的民夫在码头边凿沉了三艘旧船，堵住水门航道，又拉了几道铁锁横在江面上，防止秦军从水路袭城。

董昭穿着一身从来没穿过的铁甲，在城头各处转了大半夜，等最后一批滚木就位时才回到城楼，坐在冰冷的地上灌了一口凉酒。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是一双拨算盘、签契据的手，虎口处光滑白净，从来没有沾过血。

第二天午时，秦军前锋出现在河道南岸的官道上。

斥候纵马奔回城下，嘶声大喊：“秦军来了！约三千骑，半日后大队也会到！”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被身后的同伴顶住。

董昭手按刀柄走到城头正中，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咽了一口唾沫，而后把声音拔高：“云安的规矩，是做生意讲信字。如今林将军在房陵以南立住了脚，许咱们云安免半年商税、粮盐铁低于市价两成。这是把咱们当自己人。林将军既然来信说援军三日内到，咱们便把这三日给他守住！”

他拔刀出鞘，刀身在阳光下寒光一闪，“开门做生意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便当是陪秦老头做一笔大买卖——他若赔得起，便来取！”

午后，秦军大队赶到。

秦万山亲自骑马到城前，仰头望着城头的旗帜，冷笑一声：“董昭，你是做买卖的人，该分得清轻重。献城投降，我保你董家满门平安，云安商路照旧，税赋减半如何？若等我打进城去，你便连讨价还价的资格也没有了。”

董昭站在城头，冲着城下扬声道：“秦公，你从南郑败到天水山，又从天水山跑到我云安城下，可见赵桓给你的粮草也没能让你舒坦。既然你到我的地盘上来了，我便给你一句商人的实话——云安不做赔本的买卖，秦公若是想白吃白拿，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城头守军轰然大笑。秦万山脸色铁青，勒马退回阵中，扬手向前：“攻城！”

秦军头一阵攻势并不猛烈，更像试探。一队步卒扛着几架简陋的木梯冲到城下，城头滚木石块砸下去，当即砸翻了十几人，余者狼狈退了回去。

秦万山冷冷看着，吩咐副将：“不必急，先围三面，断他水源。云安城靠江不假，但城内水井有限，围上三五日，他自会开城。”

这一招狠毒。云安虽然临江，但城墙内街巷纵横，除了靠江一侧能取水，其余街坊全靠城内的三口水井。秦军若围死北、西、南三面，城中便真的会被渴死。

城头董昭听说秦军停止了攻击，只围不攻，心中反而一紧。

他默默盘算了一阵，叫来何掌柜：“江边还能取水吗？”

何掌柜道：“靠东的码头还被咱们控制，但秦军若是绕到江对岸放箭，取水的人便有危险。”

董昭想了想：“今夜派人从水门泅出去，用木桶带水回来，积少成多。另外——把城中所有酒坛、酱缸清洗干净，装满水。三日之量，还能撑得住。”

何掌柜领命而去。

第二日入夜时分。

秦万山的副将带着一群士兵半夜摸到江对岸，想用火箭射烧云安的码头船只，却被董昭提前布下的哨船发现。

哨船上一声铜锣响，城头灯火骤亮，守在江边的弓箭手一阵齐射，把秦军逼了回去。

就在城头众人注意力全被江边动静吸引时，一个人影悄悄摸到了西门的暗渠旁。

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云安守军的衣甲，低头弯腰，动作却熟练得很，分明对城中地形极为熟悉。

他摸到暗渠的铁栅栏边，从怀中掏出钳子开始撬锁。

一声低沉的咳嗽在他身后响起。

那人猛地回头，就看见老周提着一盏风灯，站在暗渠口旁的阴影里，目光平静而冰冷：“钱伯，——你这是做什么去？”

钱伯的手僵在铁栅栏上，脸色变了变，随即赔笑道：“老周，我、我是怕秦军从暗渠摸进来，提前来检查一下……”

老周摇了摇头，“你不用骗我。我今晚跟了你一个多时辰了。你方才跟城西那个卖炭的汉子接头，我都瞧见了。那汉子腿脚利索，一看就是军中的斥候。”

钱伯脸色彻底白了，猛地从靴筒中拔出一把短刀，朝老周扑去：“老东西，你坏了我的大事！”

老周虽然是二十年老仆，身板却结实，一把抓住钱伯握刀的手腕，两人滚在地上扭打。

风灯摔落在地，火苗在湿地上挣扎了几下，映着两道扭动的影子。

钱伯的短刀刺进老周胁下，老周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死死箍住钱伯的脖子，嘶声吼道：“来人……快来人……卖炭的是秦军细作……”

暗渠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巡夜守军赶到，火把照亮了地上扭打的两人。

钱伯的刀又捅了一下，老周终于脱力，仰面倒在地上。守军一拥而上，将钱伯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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