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黄雀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那座无名小城被呼延豹的骑兵围得水泄不通,城头上的残兵稀稀拉拉,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绝望。
永兴帝靠在城墙内侧的砖垛上,肩头的伤口已经简单地包扎过,但殷红的血迹依然浸透了裹布。
他盯着眼前那根黯淡的旗杆,旗杆上是那面残破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龙旗,在风中无力地抖动。
他已经没有粮草,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呼延豹的骑兵堵住了所有的城门,随时可能发动最后一击。
这一天,他觉得自己真的走到了尽头。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陛……陛下!城外有动静!”
永兴帝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的光芒:“什么动静?”
“有一支人马……从西北方向杀过来了!打着……打着北境的旗号!”
永兴帝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到城垛边,向远处望去。
果然,在那片灰沉沉的旷野上,一支骑兵正如同利刃般切入呼延豹大军的侧翼。他们人数不多,但阵势极其锐利,旗号鲜明,正是北境猎隼营的黑鹰旗!
呼延豹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已认定永兴帝囊中之物,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围城上,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时候遭到侧翼突击。
那支北境骑兵看似人数不多,但战术极其诡异,他们并不恋战,而是分成数股,在呼延豹大阵的边缘穿插游走,专挑薄弱处突进,咬一口便走,绝不纠缠。
呼延豹的骑兵试图追击,但阵型一旦散开,便遭到更加精准的打击。前锋、左翼、辎重队几乎同时告急。
“北境大军到了!北境大军到了!”城头上,残兵们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他们看到了那面黑鹰旗,便仿佛看到了救星。
永兴帝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清楚北境若真的倾力南下,岂会只有这几百骑?
眼前的这点人,更像是一把试探的尖刀,或者,引蛇出洞的饵。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呼延豹的骑兵阵脚已乱,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永兴帝咬了咬牙,嘶哑着嗓子嘶吼:“传令下去——全军出城!突围!”
小城的城门轰然打开,数千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早已饿得手脚发软,但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哀兵之势竟也生出了几分悍勇,直冲着呼延豹大阵的侧翼撞了过去。
呼延豹的骑兵被林烽那几百骑搅得阵脚散乱,又遭永兴帝的残兵腹背夹击,一时竟被冲得连连后退。
呼延豹见情势不利,不欲恋战,鸣金收兵,率骑兵向北撤去。
永兴帝的残兵没有追击,他们也追不动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几乎脱力。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林烽骑着战马,穿过战场上的硝烟与尸体,缓缓来到永兴帝面前。他翻身下马,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臣林烽,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永兴帝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孔,喉咙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多问。
他只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那盏希望的火光,在这一刻竟像夜幕下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起来吧。”永兴帝声音沙哑而疲惫,“你救驾有功,朕记下了。只是眼下呼延豹虽退,赵桓主力尚在。”
林烽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肩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永兴帝身后那数千名残兵败将,“陛下,赵桓还在北面虎视眈眈,呼延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臣斗胆,请陛下移驾,向北境暂避锋芒。待陛下重整旗鼓,再夺回江山不迟。”
他说得诚恳而温和,仿佛字字都是忠心体国之言,但听在永兴帝耳中,却字字如刀。
永兴帝盯着林烽,看了很久很久。
这位北境镇北王,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以救驾为名,将他最后的兵权、他最后的地盘,乃至他最后的选择——一并收去。
他忽然很想大笑,笑自己蠢,笑自己信了那封密信,信了这个从始至终都在操控棋局的人。
但他终究没有笑出来,只是垂下了眼帘,疲惫至极地挥了挥手:“朕累了……走吧。”
当日,永兴帝残部在林烽的三百骑“护送”下,缓缓向西北绕道行去。
第三天黄昏,队伍在一片山坡附近扎营。篝火燃起,猎隼营的士卒们沉默地分发干粮和水。
永兴帝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看着手中那块干粮,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的亲卫部队已经被打散了编制,只留下十几个最忠心的心腹在身旁,衣甲残破,灰头土脸。
这时候,林烽提着一只水囊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将水囊递了过去。“陛下请用。”
永兴帝没有接。他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林烽的眼睛,“林烽,朕想问一句实话。你北上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朕?”
林烽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说错了。臣不是要处置陛下,而是请陛下移驾北境,暂且安顿,静待时局平息。”
“时局平息?什么时候能平息?你有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场战乱平息?”永兴帝声音沙哑,透出一种看透了的疲惫与讥诮。
“你到底要的什么?北境已在你手,当初你兵锋之盛,中原无人能挡。你要称帝,也没人能拦得住你。你却跑到这里来,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朕和赵桓当猴子耍。你到底觉得这样很有趣?”
林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目光,看着远处渐沉的夕光,许久才缓缓说了一句:“臣想让这片中原大地,少死一些人。”
永兴帝愣住了。
这个回答太过简单,简单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盯着林烽看了良久,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不再追问。
大军休整一夜后,继续北行。
此后沿途再无战事,永兴帝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南方的战场。赵桓、荆王、楚王,包括那座残破的徐州城,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而赵桓并不知道永兴帝已经被林烽“护送”北上。他还在徐州城中整顿兵马,筹划下一步追剿方案。
南逃的永兴帝和北境那支“救驾”的军队忽然消失在斥候视野之中,这让他更加不安。他不敢轻易追击,生怕又中了什么圈套,只好派出大量斥候向南搜索。
然而,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赵桓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他放下手中那份战报,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写下了一封书信。
他以自己摄政王的名义,写了一封致林烽的公开信。信中直言愿与北境结盟修好,互通有无,共分天下。
这封信写完后,他命人快马加鞭,送往北境边境。
他也说不清这封信能有多大的可能性送到林烽手中,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唯一清楚的是,林烽这个人,从始至终就在搅动这场战局的浑水,若不能将他拉到同一阵营,等待自己的,恐怕只有被各个击破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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