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边火疑云

三日后，林烽率全军拔营北进。

前锋罗武领三千骑开路，清扫沿途散落的契丹溃兵。那些被打散的契丹人早已没了战意，远远望见中原旗帜便四散奔逃，偶有不知死活的小股人马试图袭扰粮队，被罗武派出的小队骑兵三两个冲锋便驱散了。

大军一路向北，晓行夜宿，数日后抵达辽水上游一处平阔的河滩，依水立营，营寨绵延三里，旗帜森严。

这座营地选得极有讲究。北面是起伏的草原丘陵，东面是一片低矮的树林与沼泽地带，西面则是辽水上游一段平缓的河面，便于水运补给。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往东南方走两百余里，便是高丽边境的第一座军镇——安固城。

安固城内守军三千，守将名叫高建武，是渊盖苏文的心腹。铁山大战的消息传到安固城时，高建武连夜派了三拨快马将情报送往王城。

他心知肚明：中原大军北上扎营，离安固城不过两百余里，与其说是追击契丹残部，不如说是把刀尖抵到了高丽的门槛上。

而林烽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扎营后的第三日清晨，孟单率一百骑出营。这一百骑没有打中原旗号，人人换上缴获的契丹皮甲，马鞍上挂着契丹样式的弓箭和弯刀，嘴里说着生硬几句草原话，远远看去与契丹溃兵无异。

他们沿边境低洼处绕过安固城的斥候范围，直插高丽境内一处偏僻的牧村。

牧村中只有百余户牧民，以及高丽边境守军的一个哨所。

辰时刚过，孟单带队冲入村中，大呼小叫地驱赶牛羊，点燃了两间空草棚。

哨所的高丽兵卒只有十余人，远远看到一队“契丹人”冲杀过来，人数明显多于己方，连抵抗的勇气都生不出，便从哨所后门逃出，直奔安固城报信去了。

孟单也不追击，装模作样地驱赶着牛羊便朝西北方向退去。

退入边境树林前，他扔下一柄契丹样式的弯刀和几面残破的狼头小旗，像是溃兵仓促逃窜时遗落的。

傍晚时分，哨所的逃兵跌跌撞撞冲进安固城，向高建武禀报：“将军！契丹溃兵越境劫掠了牧村，烧了房子，抢走了上百头牛羊！”

高建武眉头拧紧。他没有立刻调兵，而是先派出斥候前往牧村实地查看。

第二日斥候回来时带回了那柄弯刀和几面狼头小旗。高建武将弯刀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契丹式样无疑。

但他仍然心存疑虑：“契丹人刚被林烽打得丢盔弃甲，哪来胆子越境劫掠？万一是中原人假扮的？”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当初林烽就是用冒充双方劫掠的把戏，让契丹和高丽在边境上互相猜忌。高建武不敢轻举妄动，将弯刀和小旗一并送往王城，请渊盖苏文裁断。

就在高建武的奏报快马赶赴王城的同时，林烽的国书也抵达了高丽王廷。

国书措辞温和，先是就先前辽水入边境表示“误会”，又称中原大军此次北上只为追击叛将赵桓与剿灭契丹残部，绝无侵犯高丽之意。信的末尾附带了一行看似无意的追述：“听闻贵国边境近期有契丹溃兵越境滋扰，若贵国防务有需，我军愿遣骑兵助贵国防守。”

高藏看完这封国书，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将书信递给渊盖苏文，声音沉沉的：“国相，你怎么看？”

渊盖苏文接过书信，粗粗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下：“软骨头的文章。林烽嘴上说不侵犯，兵马却已经推进到安固城两百余里范围内。他若真想剿灭契丹残部，在铁山城便可完成，何必北上？”

高藏道：“但他信中说愿意助我们防契丹溃兵。”

渊盖苏文冷笑一声：“大王，黄鼠狼给鸡拜年，何曾安过好心？他若派兵越境助防，这兵马进了高丽，还能再退回去吗？”

高藏沉默了。虽然渊盖苏文的话有道理，但赵桓此刻就藏在渊盖苏文的羽翼之下。若林烽大军压境，而渊盖苏文仍拒不交人，战争只怕难以避免。

他犹豫道：“那赵桓……国相可否将他交出？我们只是遣返一个叛将，中原人便没有了动兵的借口。”

渊盖苏文的目光微微一沉：“大王，赵桓现在还动不得。契丹虽败，草原仍旧广袤，那些残部依然有用。末将已经放出信使，联络西北各部的头人，只要给我们时间，便能将溃兵重新收拢。赵桓是联络这些人的桥梁。交出他，等于断了我们与草原之间的线。大王若怕林烽，大可以将边境兵马再收缩十里，以避其锋芒。”

高藏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清楚渊盖苏文手中的军权，也清楚这个人的野心，但他别无选择。王城里的兵权过半都握在渊盖苏文手中，他若强行下令交出赵桓，只怕下一次早朝时便会有谏官上书“大王受中原人蒙蔽”。

高延寿和高延广兄弟站在殿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不满与忌惮——渊盖苏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回了大王的疑虑，这样的跋扈已不是第一次了。

散朝后，高延寿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在书房里反复看了那封由林烽“偶然”捎来的私人书信。

信写得恰到好处，没有半点拉拢的意味，只在末尾提了一句“久闻高将军精于骑战，若得闲暇，可至铁山一叙，切磋一二”。

但以高延寿的头脑，怎么会看不出这句话的分量？中原主帅平白无故向一名高丽将领发出邀请，这意味着什么？

他越想越不安，终于起身，唤来亲信家将：“备马，我要去见大王。”然而他刚走到府门口，便见外边管家迎上来，脸色古怪地低声道：“将军，大对卢府上派人送来请帖，说是明日晚间设宴，请将军务必赏光。”

高延寿脚步顿住了。一股冷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盯着那张请帖，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他不知道为什么渊盖苏文忽然要宴请自己，但他隐约感到，铁山城那位中原主帅的计策，已经开始在他身边织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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