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战后定策

铁山大战后的头两日，城内外到处是战后残余的痕迹。

烧焦的旗幡还挂在残破的辕门上，未及掩埋的马尸横在旷野中，空气里飘散着血腥和烟火混成的气味。城中各营都在清点人数、登记伤员、整理缴获，忙碌而有序。

曹安负责战场清扫。他带人清点了三日，最终汇总出的战果送到了林烽的中军帐中：

此战契丹战死五千余人，被俘一万八千余人，缴获战马两万三千余匹。逃出包围圈的契丹人马不足八千之数，且多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残兵，短期内再难构成威胁。

林烽看完这份清册，沉默了一会儿。裴文宣在旁低声道：“侯爷，俘虏中不少是草原各部的青壮。全部收押看管，粮草耗费不小。”

林烽道：“放出消息去，契丹各部的头人若愿意来赎人，每个战俘十匹马来换。换回去的人，今后五年之内不得踏上中原土地一步。若不肯来赎的，就地编入屯田营。”

裴文宣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了他的意图。放俘换马，既减轻了粮草负担，又在草原各部的民间埋下怨气，耶律蒲骨战败后已失威信，若再让各部头人自己掏马来赎人，他这汗位便更坐不稳了。

这件事交代完之后，林烽才将话头转到正事上：“赵桓的下落探到了没有？”

裴文宣道：“罗武派出的游骑在追到西北方向百余里处，发现了耶律蒲骨残部的踪迹。但赵桓已经不在那支人马中。据几个俘虏的契丹百夫长说，赵桓在突围途中便向耶律蒲骨请命，说要前往高丽，面见渊盖苏文，请求高丽出兵接应契丹余部。耶律蒲骨准了他带三百亲骑离开。”

林烽目光微微一动。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自铁山城出发，落在高丽王城附近的位置，停了一瞬：“他去见渊盖苏文了。契丹大败的消息传开之后，高丽王廷必定震动。赵桓此去，是想赶在我的使者到达之前，先说服渊盖苏文发兵。”

裴文宣皱眉道：“渊盖苏文此前已经背盟放走赵桓一次，这一次他未必肯再收留这个祸根。”

林烽道：“他确实未必肯，但赵桓有赵桓的说辞。他会告诉渊盖苏文，契丹虽败，但草原各部仍有实力，只要高丽肯接应契丹残部，契丹便可以拖住我北面的主力，高丽在东南面另有战机。渊盖苏文本就是野心极大之人，赵桓这番话正说中他心坎。”

裴文宣思索片刻：“那侯爷打算如何应对？”

林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坐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赵桓回高丽，说明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押上去，只剩余最后一注可下了。他不会再有退路。既然如此，就让他下这一注，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自己布好的死局。”

裴文宣听得明白，拱手道：“侯爷的意思是，不打草惊蛇？”

林烽道：“我自有安排。你先替我做三件事。第一，向高丽王廷发出国书，就说我军追击叛将赵桓，误入高丽边境，实属误会，如今误会已消，请高丽王不必挂怀。第二，再以私人名义写一封信给高延寿，内容你斟酌——就说林某久闻高将军治军有方，有心与高将军切磋兵法，请他有空时来铁山城一叙。第三，调动细作放风出去，就说契丹残部欲借高丽之道重返中原，而我中原大军正在密切监视边境动向。”

裴文宣将三件事一一记下，却有些不解：“侯爷，第一封信也就罢了。第二封信写给高延寿，若被渊盖苏文看到，只怕会起疑心。”

林烽道：“要的就是他起疑心。高延寿与渊盖苏文向来不睦，我在这时候忽然给高延寿写信，换作你是渊盖苏文，你会怎么想？”

裴文宣沉吟片刻，恍然道：“属下明白了。渊盖苏文必会怀疑高延寿暗中与侯爷有所往来，甚至怀疑高延寿有意倒向中原。他会对高延寿生出防备之心，高延寿自然也感受得到这种防备。两人之间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林烽点了点头：“对。赵桓去找渊盖苏文，是他自己走的一条路。我要做的，是让渊盖苏文即便想接纳赵桓，也腾不出手来——因为他自身难保。”

帐中沉默了片刻。

林烽站起身来，“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向北推进，在辽水上游的平滩扎营。对外只说是扫荡契丹残部，不碰高丽一兵一卒。我要让赵桓亲眼看着——他无论逃到哪里，我都能追到哪里。他越是感到我步步紧逼，就越会拼命说服渊盖苏文出兵。而渊盖苏文越被他说动，就越会发现高丽王廷里有人在拖他的后腿。”

他顿了顿：“赵桓会亲手把渊盖苏文拖入泥沼，然后一起陷进去。”

当晚，铁牛和雷豹在营中边吃喝边探讨战事。铁牛把一只羊腿啃得干干净净，又灌了一大碗酒，对雷豹说：“老雷，你说侯爷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契丹败了，高丽那边没动静，我们却在原地休整，不急不慢的。要我说，直接渡过辽水把高丽王城踏平了多痛快。”

雷豹正拿双锤轻轻磕着桌腿，笑道：“你急什么？侯爷自有他的计策。你没看见今天那三个传令的？那封信送出去，比咱们踏平高丽王城还管用呢。”

铁牛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反正在我看来，侯爷说打哪，我铁锤就砸哪。说完这话，他又抓起一根羊骨头大嚼起来。

夜色渐深，铁山城中灯火渐渐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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