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初春之锋

正月底，辽东的雪开始化了。

先是山背阴处的积雪变软，然后是辽水河面上的冰层出现裂纹，一块块大冰顺着水流缓慢东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铁山城头的守军脱下了厚重的皮裘，换成了夹棉战袍。

春讯来得比往年早了七八天。

林烽站在浮桥东端的桥头堡上，望着河面上漂浮的碎冰。

裴文宣道：“侯爷，北面的探报今早到的，契丹那边的动静更大了。耶律蒲骨已经召集了九部人马，加上受赵桓蛊惑投附的几个小部落，总计骑兵不下四万，正沿着草原边缘向铁山方向移动。前锋离我们大约还有六天的路程。”

林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赵桓劝他来的？”

裴文宣道：“赵桓始终主张正面进攻铁山。但据密报，耶律蒲骨又犹豫了几日。如今集结的九部中，有四个部落头人并不倾向直接打铁山，认为平原开阔地容易被中原步军长枪阵缠住。他们更想绕过铁山，从东北方向那个谷地穿插过去，直扑辽水浮桥，截断我们的退路。”

林烽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追问道：“那几个头人选的路线，是赵桓提议的，还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裴文宣道：“据说是赵桓向耶律蒲骨推荐的。他说，斡勒术带回来的铁山布防情报不可轻信，铁山正面恐怕有埋伏，不如绕过正面，从东北方向那片谷地跨过辽水，奇袭浮桥南岸。”

林烽轻轻笑了：“我还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说出这条路线来。果然还是说了。”

他转身回到桥头堡内，铺开一张辽水东北方向的地形图，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谷道缓缓滑动：“这片谷地叫黑石谷，地势狭长，两侧土壁陡峭，谷口开阔，出口正好对着我们浮桥的北岸。赵桓选这条路，是看中了它能避开铁山正面，直接威胁浮桥。”

裴文宣道：“可赵桓既然知道斡勒术带回的情报可能是假的，那他应该也会想到侯爷会防备黑石谷。”

林烽道：“他当然想到了。他料我会在铁山正面设伏，却不料我还能在黑石谷布兵。所以他才敢建议走这条路——因为他认定我来不及两头兼顾。”

他抬起头，命令道：“传令孟单，率三千步卒今夜出发，赶在黑石谷北面设伏。不要进谷，就在谷口外两侧的高坡上埋伏。告诉孟单，契丹人若真从谷中通过，不要堵口，放他们进谷，等他们过了谷中段，再截断谷口，关门打狗。”

他又道：“传令雷豹，率一千骑兵在铁山城北的草甸上列阵，做出要正面迎敌的架势。只要契丹主力在黑石谷方向露出破绽，雷豹就切过去断了他们的后路。切记，若耶律蒲骨的正面主力还在观望，不要急攻，牵制住他们即可。”

裴文宣眼中精光闪动：“侯爷这是要引蛇出洞？”

林烽道：“赵桓提议绕道黑石谷，四部头人赞同，耶律蒲骨心里也动摇了。既然他们自己选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路，我们就在那条路的尽头等着他们。打得准，这次就能把契丹铁骑的脊梁骨打断大半。”

数日后，契丹大军逼近铁山外围。

耶律蒲骨的中军大帐扎在铁山以北几十里的一片草甸上，四万余骑的营盘绵延数里，旗帜如林。

赵桓陪在耶律蒲骨身边，望着南面起伏的地平线，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林烽这一冬的安静不像是在修整，更像是在等什么。

“大王，”赵桓开口，“黑石谷的路线虽然稳妥，但臣总觉得林烽不会不知道这条路径。若他在谷口设了伏兵……”

耶律蒲骨打断他：“你不是说林烽顾不过来两头吗？铁山正面还需重兵防守，他怎么可能分兵去守黑石谷？”

赵桓无言以对。

次日拂晓，先锋一万人马按计划转向东北，朝黑石谷方向进发。

带兵的是耶律蒲骨最信任的侄子耶律玄，胯下一匹黑马，身披铁甲，手握长矛，领着契丹最凶悍的先锋骑兵直扑谷口。

黑石谷谷口寂静，连鸟鸣也听不到。耶律玄在谷口勒马观望了一阵，又派了两拨斥候进谷探查。

斥候回报：谷中无人，地上只有鹿群踩踏过的旧蹄印，没有马蹄痕迹，也没有任何军队驻扎过的痕迹。

耶律玄放下心，挥手令大军进谷。

先锋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碎石子路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谷道两侧是高耸的风化土壁，壁顶长着稀疏的荆棘丛和枯草，看起来毫无遮挡。

但当契丹先锋大半人马都进入谷道中段时，两侧土壁顶上忽然站起一排排人影。箭矢从荆棘丛中密集射出，带着尖啸钻入马队。

契丹骑兵猝不及防，前排战马纷纷惊跳倒地，队列瞬间大乱。耶律玄举起长矛嘶吼：“冲出去！不要停留！”

他驱马猛冲，带着前锋骑兵拼命朝谷口方向突围。

眼看谷口已在百步之外，忽然前面一片盾墙从地面的枯草丛中猛然立起——盾牌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尖。

孟单站在盾墙后方，手提一口厚背大刀，声音低沉却如闷雷般滚过谷口：“耶律玄，孟某奉侯爷之命，在此等了你三日了。”

耶律玄双眼泛红，怒吼一声拍马直撞盾墙。

但他连冲三次，都被长枪阵挡了回去，胯下战马在第一次冲撞后便前腿骨折，将他摔下鞍来。

他在尘埃中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目之所及，谷口被铁桶般围死，身后是不断倒下的部下，谷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铁山城北草甸上，雷豹率一千骑兵列阵等待。当斥候飞马来报“黑石谷方向已经动手”时，他猛地一夹马腹，双锤高举：“弟兄们，跟我走！去断了契丹人的后路！”

一千骑兵如一道黑色铁流从铁山城北直插出去，绕过契丹正面营盘的右翼，向黑石谷方向斜切而去。

耶律蒲骨在中军大帐中接到两路急报，脸色瞬间铁青。他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黑石谷不是自己选中的妙计，那是林烽早就给他挖好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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