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棺中来客
高藏听完奏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跪伏殿前,一脸平静:“大王,臣昨夜一直在家,未曾出门,也未与外人接触。赵桓畏罪逃窜,臣亦不知其去向。”
高藏冷冷地看着他,良久,却没有再发怒。
他只说了一句话:“赵桓逃了。那你替孤想想,林烽那边,要怎么交代?”
渊盖苏文垂头:“一切听大王旨意。”
高藏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先封锁赵桓逃走的消息,对外就说赵桓已在押送途中病逝。等林烽的使者来求证时,孤再另作解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远方:“至于赵桓……他能逃,就让他逃。他若回中原去搅林烽的局,于我们而言,也不是坏事。”
辽水西岸,林烽也收到了平壤的密报。
裴文宣连夜将消息呈入中军帐:“侯爷,平壤出事了。高藏昨夜下旨要交人,但赵桓当夜越窗逃脱,不知所踪。高藏封锁了消息,对外说赵桓病逝。”
林烽道:“渊盖苏文放走的?”
裴文宣道:“眼线说,前夜有一骑快马从渊盖苏文府邸后门出去,不多时便有人翻墙进入了赵桓寓所后院。赵桓当夜便消失踪迹。应是他无疑。”
林烽开口:“我想到他会放赵桓,但他放得比我想的还快了一步。不过没关系。赵桓在中原已经没有了根基,他逃出去,若想兴风作浪,只能往北面——去找契丹人,或者更北的室韦人。”
裴文宣道:“侯爷,要不要派人沿途截杀?”
林烽摇头:“不必追杀。赵桓活着,比死了有用。他若逃到契丹,必然会极力撺掇契丹南下。到那时,我们反而有正当理由堂堂正正东征,把高离和契丹一并算进账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抬眼望向东方夜色,“高藏以为放了赵桓,是给林烽埋下一颗钉子。可这颗钉子扎到的,未必只有我一个人。”
他轻轻笑了笑:“替我传信给高藏——就说林某得知赵桓病逝,深表哀悼。然赵桓乃国之重犯,其尸首我要亲自验明正身。请他派人将棺椁送来辽西,我要开棺确认。”
裴文宣听到这里,忍不住笑着道:“侯爷,这不是明摆着逼他承认放走了赵桓?”
林烽道:“就是要逼他承认。他承认了,我在道义上就站稳了脚,日后渡辽水,便多了三分踏平平壤的名分;他不承认,那就得真找一个‘赵桓’的尸首送来给我验——他上哪去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
夜风吹过辽水,水面波光粼粼。
林烽“验尸”的要求传到平壤时,高藏正坐在御书房里。
近侍将林烽使者的原话转述完毕,高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真这么说?”
近侍低头:“是。中原使者说,侯爷与赵桓有数十万军民的血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赵桓当真病逝,请大王将棺椁运至辽水西岸,由侯爷亲自开棺验明,方可确认。”
高藏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他哪里拿得出一具赵桓的尸体?这封信的厉害之处在于:高藏若不交人,林烽便有了渡河问罪的名分;高藏若交假尸,便是对中原撒谎,同样给了林烽兵锋东指的正当理由。无论怎么选,都是一步输棋。
他思考良久,将御案上那封“赵桓病逝”的官方文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缓缓放回案上。然后他叫来近侍:“传渊盖苏文入宫。”
渊盖苏文入宫时,神色已不像前几日那般从容。他跪在御前,高藏没有让他起身,只冷冷问了一句:“赵桓是你放走的。”
渊盖苏文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敢欺瞒大王。是臣派人送的信。”
高藏没有发怒,语气反而出奇地平静:“国相,你这一放,放走了赵桓,却把擅自放走重犯的罪名留给了孤。如今林烽要求开棺验尸——孤上哪找一具赵桓的遗骸给他?”
渊盖苏文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声音却依然沉着:“大王,臣既然敢放人,便已有应对之策。”
高藏道:“说。”
渊盖苏文稍稍抬起头来:“赵桓逃脱,大王可以对外宣布,赵桓并未病逝,而是畏罪潜逃。大王已派兵追缉,只是尚未擒获。如此,大王没有欺瞒林烽,只是‘无能’未能守住一个囚犯。林烽若因此发兵,便是无端大兴义兵,他在大义名分上便输了三分。”
高藏冷静地听完,却忽然笑了笑:“国相,你说得轻巧。孤承认赵桓逃了,就等于承认高离王城看不住一个被软禁的阶下囚。林烽会怎么看?高离国内臣民会怎么看?孤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渊盖苏文没有退让,沉声道:“威严失了,可以再立;若让林烽抓到把柄,开战事端,可就再无挽回余地了。大王,赵桓逃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在这件事上撒谎被拆穿——到那时,林烽渡辽水,就不再是‘两国交兵’,而是‘讨伐欺国’。高离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援兵也难以为继。”
高藏沉默良久。他知道渊盖苏文说的有道理,可让一国之主公开承认囚犯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脱,这个脸,他实在丢不起。
他最终道:“孤再想想。你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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